外卖披萨在桌上放了四十分钟，西萝伊还没吃到嘴。
原因很简单——她不会用微波炉。
“这个东西为什么一直滴滴响？”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披萨盒子，表情像是面对一颗未爆弹，“它是不是在倒计时？是不是要炸了？”
史思明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他刚写完新书的第一个章节，脑子还沉浸在硝烟弥漫的战场描写里，一抬头看见自家笔下的SSR级战斗角色正在跟一台微波炉对峙，这种割裂感让他恍惚了一瞬间。
“那是提醒你按开始。”他走过去按下启动键，“你在书里不是能拆解EMP炸弹吗？微波炉比炸弹难？”
“EMP炸弹是战场上的东西，我接受过专业训练。”西萝伊双手抱胸，理直气壮，“你这个世界的电器没有训练过我。”
“……行吧。”
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西萝伊趴在玻璃门前盯着里面旋转的披萨，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翠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蹲在鱼缸前的猫。
史思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三天前他还在天台上准备结束一切，现在他站在出租屋里，等着给一个从他小说里蹦出来的金发少女热披萨。
人生真是比小说离谱多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A4纸，是他昨天手写的“热度生存计划”，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日更五千字、建立读者群、社交平台每日更新、跟其他作者互动引流、参加平台征文活动……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唯独最后一项“热度破十万”还是空的。
他的新书《钢铁黎明的灰烬》三天前上线，延续了《末日战歌》的世界观，讲述人类在与变异体战争末期的故事。得益于西萝伊在读者中的高人气，首日收藏就破了三千。对于一个沉寂了半年多的扑街作者来说，这个数据已经算得上起死回生。
但还不够。
西萝伊在他面前展示过一个面板——那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光屏，上面显示着她的“存在稳定度”，目前是64%。她说过，低于30%就会开始出现透明化，低于10%会失去实体，归零就意味着永久消散。
64%，刚好够她站在这里跟微波炉较劲。
“史思明。”西萝伊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有人来过吗？”
史思明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厨房的窗户。窗户开着一条缝，纱窗上有三道整齐的切口，间距均匀，像是被某种利器一次性划开的。
他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西萝伊没有转身，但她的站姿已经变了——重心下沉，双脚微微分开，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史思明知道那个动作，他在小说里写过无数次：那是西萝伊准备拔枪的前置姿态。虽然现在她腰间没有枪，但她的肌肉记忆还在。
“切口边缘平滑，没有撕裂痕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变快，“是专用切割工具。切口方向是由外向内——有人从外面打开过纱窗。灰尘扰动纹路显示开窗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你能看到灰尘的扰动纹路？”
“战斗感知，你写的设定，忘了？”
史思明确实写过。在人物设定里，西萝伊的战术素养评级是S，其中包括超常的环境观察力和细节捕捉能力。但他没想到这些纸面上的设定会被如此精准地还原出来。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没有人去拿披萨。
西萝伊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史思明看懂了，这是“原地不动”的意思。她无声地移动到厨房门口，视线快速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是一个标准的战术突入动作，整个人贴着墙壁滑进客厅，利用沙发和书柜作为掩护，逐片区域进行清场。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安静得像一只猫。
史思明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心里冒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创造了这个角色，但此刻她展现出的专业素养远超过他当初描写的那些文字。就好像他写下的只是骨架，而真正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西萝伊，自己长出了血肉和灵魂。
“安全。”西萝伊直起身子，“人已经走了。但他留下了一些东西。”
史思明跟着她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东西。
他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普通的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印章的图案是一支折断的羽毛笔，笔尖朝下，滴着三滴墨水。
史思明伸手去拿，被西萝伊一巴掌拍开。
“你干什么？”他吃痛地缩手。
“检查。”她拿起信封，对着光线看了一圈，又凑近闻了闻，“没有粉末残留，不是毒粉类。封口火漆没有重新加热的痕迹，排除了中途被替换的可能。纸张厚度均匀，夹层没有异常凸起——可以打开。”
她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
卡片上只有两行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亲爱的史思明先生：
欢迎加入叙事战争。
您的新书数据表现亮眼，已触发‘新锐作家保护期’。保护期剩余：29天。
诚挚建议您在保护期结束前，至少培养出两位A级以上角色。
——‘叙事法庭’秘书处”
史思明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叙事战争？叙事法庭？保护期？”他一头雾水地看向西萝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西萝伊的表情变了。
她盯着那张卡片，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史思明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卡片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你果然不知道。”她沉默了几秒，把卡片扔在桌上，“也难怪，你之前的作品热度太低，根本没资格接触这个层面的信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以为被世界选中的小说家们是各自为战、各自写书的和平状态？错了。”西萝伊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史思明也写过——那是她在向新兵说明战场规则时的标准动作。
“被世界选中的小说家，全球大约有三百多人。每个人都能让自己笔下的角色具现到现实世界。但现实世界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同时容纳所有角色。所以这个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叫做‘叙事战争’。”
“角色有等级划分。D、C、B、A、S、SS，六个等级。评级标准包括角色的性格完整度、热度商业转化率、战斗能力评估等等。我目前的评级是SSR——也就是SS级中的特殊个体。你有我一个SSR，相当于别人拥有三到五个A级角色的综合价值。”
史思明想起三天前的夜晚，西萝伊在半空中踩出的那三步空气涟漪。那种力量，确实不是普通角色能拥有的。
“排名靠前的小说家能获得更多召唤名额，维持更多角色的存在。排名靠后的，名额会被逐步压缩，直到角色消散，失去资格。”西萝伊顿了顿，“而‘叙事法庭’，是维持这个秩序的机构。它由排名前三十的小说家组成，负责制定规则、裁决争端、发布公告。”
“那这个保护期是什么意思？”
“新晋小说家获得第一个A级以上角色之后，会触发三十天的保护期。在这三十天内，其他小说家不得对你的角色进行‘叙事攻击’。”西萝伊指了指卡片上的那行字，“这个人是来提醒你的——你还有二十九天。”
“叙事攻击又是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
西萝伊话音刚落，史思明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他在读者群里设置的特别关注提示音。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读者@他的消息：
“思明大大！你快去看看！‘深渊记录者’发了新章节，里面出现了一个金发女军官，叫‘夕落’，设定跟你家的西萝伊好像啊！而且她那一章直接把夕落写死了——被变异体撕成碎片，死得特别惨！”
史思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深渊记录者。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同平台一个写末日题材的老作者，粉丝量是他的十几倍，写书风格以黑暗残酷著称，主角动不动就死一户口本的那种。
他打开读书App，搜到深渊记录者的最新章，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夕落”这个角色出现在第五卷第一百二十七章，设定是北方战线的金发女军官，性格高傲毒舌，擅长近身格斗和战术指挥，左臂佩戴狼头臂章。每一个特征，都跟西萝伊高度重合——不，应该说就是照着描的。
而在这一章的结尾，夕落所在的部队遭遇了变异体主力的伏击。她没有选择撤退，而是留下来断后，最后被一群变异体扑倒，在主角的望远镜里被撕成了碎片。深渊记录者用了将近两千字来细致描写她的死亡过程，从第一根肋骨被折断，到最后一缕金色长发被血污浸透，每一个细节都写得酣畅淋漓，仿佛在享受这个过程。
章节末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不是明目张胆地融梗吗？夕落和西萝伊也太像了吧？”
“楼上别乱说，金发女军官又不是思明大大首创的设定，这叫撞梗不叫融梗好吧。”
“撞梗能撞到狼头臂章都一模一样？你撞一个给我看看？”
“笑死，扑街仔来碰瓷深渊巨巨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就是，深渊巨巨都写了五六年了，需要抄一个刚回坑的过气作者？”
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双方粉丝互不相让。但史思明注意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这一章发布的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正好是他和西萝伊发现纱窗被划开的时间。
“这就是叙事攻击。”西萝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背后，也在看手机屏幕，“小说家之间的战斗不一定是物理上的厮杀。更高段位的攻击方式，是通过作品来影响对方。”
“他写了一个跟我高度相似的角色，然后把她写死了——这算什么攻击？”
“你还没明白吗？”西萝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是什么？我只是你笔下的文字吗？在‘世界’的规则里，角色是被‘叙事’定义的。当另一个小说家写出一个跟我高度重合的角色，并且那个角色的故事被足够多的人阅读和认可，‘世界’就会判定这两个角色存在‘叙事重叠’。一旦对方的叙事声量压过了你，他的叙事就会覆盖掉你的——我的存在就会被削弱，甚至被直接抹除。”
史思明的手指僵住了。
他想起西萝伊三天前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话：“如果我消失了，那就是真的死了。不是‘回到书里去’，不是‘变成文字’。是死亡。”
“这也太……”他张了张嘴，“太不讲道理了。”
“战争从来不讲道理。”西萝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以为现实世界的战争就不是这样吗？两军交战，谁控制了叙事，谁就控制了真相。在叙事战争里，你的笔就是你的武器，你的读者就是你的兵源，你的热度就是你的战略纵深。”
史思明沉默了。
他缓缓地坐回电脑前，盯着屏幕上深渊记录者的章节页面。页面上显示着实时数据——阅读量八万七，评论数两千三，礼物打赏折合热度值十二万。
而他的新书《钢铁余烬》，总热度才三万出头。
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这就怕了？”西萝伊的声音忽然靠近，带着一点嘲弄的味道，“我认识的参谋可不是这样的。你笔下的史思明——对，你用自己名字写的那个参谋角色——他带着三十个人守住了一座被三万人包围的城市，整整守了十一天。你现在面对的只是一个写黑深残的老油条，兵力差距才一比四，这就想投降了？”
史思明抬起头，看见西萝伊双手叉腰，下巴微抬，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欠揍的、但莫名让人安心的笑。
“我没有想投降。”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史思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深渊记录者的章节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遍他不再关注那些残忍的死亡描写，而是冷静地分析对方的写作手法、叙事节奏、角色构建的薄弱点。
看了十分钟，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西萝伊狐疑地问。
“我笑他犯了一个错误。”史思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他为了抹黑我们，把‘夕落’写得跟我笔下的西萝伊几乎一模一样。但他忘了一件事——他太想把她写死了，以至于给了这个角色一个极其突兀的结局。”
“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史思明指着其中一段，“夕落选择留下来断后，她的理由是‘我是长官，长官必须最后一个离开战场’。这个理由本身没问题，但他在前文从来没有铺垫过夕落的这种性格特质。她在之前的章节里一直是一个冷漠的利己主义者，到了这一章忽然变成圣人，读者会觉得违和。”
西萝伊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他的人设前后矛盾？”
“不止。”史思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他沉浸在创作状态中才会有的光，“他犯的错比人设矛盾更严重。他把夕落写成了一场伏击战中的牺牲品，但按照他自己前文描写的战场地形和敌军兵力分布，那场伏击根本不可能成功。也就是说，他为了把夕落写死，在军事逻辑上出现了重大漏洞。”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深渊记录者前几章的战场描写，开始逐一比对。
“你看，第一百二十三章，他写了北方战线的地形——‘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植被稀疏，视距良好’。这种地形最适合防守方布置交叉火力，进攻方想要合围至少需要三倍的兵力优势。但是他在同一章里写的变异体兵力是‘大约两个团的规模’，而夕落所在的部队是‘一个加强营’。在这种兵力对比下，变异体根本无法完成合围，更不可能把她逼到绝境。”
“再看看时间线。夕落的部队是在下午两点发出求援信号，主力部队在四点赶到——两个小时的窗口期。以加强营的火力配置，在有利地形上防守两个小时完全足够。他甚至自己写了‘高地防守工事在轰炸中完好无损’，这意味着防御阵地没有失守。那夕落为什么会死？”
西萝伊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所以，他的剧情存在硬伤？”
“何止是硬伤，这叫军事常识错误。”史思明冷笑一声，“一个写了五六年末日战争题材的老作者，犯这种低级错误，说明什么？说明他太急了。他急着要把夕落写死，急着要打击我的角色，以至于连基本的逻辑自洽都顾不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久违的锋芒。
“他以为他在对我进行叙事攻击，但其实他送给了我一个绝佳的反击机会。”
“你想怎么做？”
史思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了文档，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然后在标题栏里敲下了几个字：
“《关于深渊记录者作品中的军事逻辑错误——以第五卷第一百二十七章为例》”
不是小说，不是番外，而是一篇技术分析帖。
西萝伊愣了一下：“你要写……考据文？”
“对。”史思明活动了一下手指，“他不是要打叙事战争吗？那我就用他最擅长的领域来打他的脸。他写了五年末日战争，号称硬核军事。那我就在军事逻辑上，把他的底裤扒干净。”
“但这样就能赢吗？他的粉丝比你多那么多——”
“打仗不一定要兵多。”史思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还记得我在《末日战歌》里写过的那场‘裂谷战役’吗？主角用三千人歼灭了敌军两万人，靠的不是正面硬刚，而是找到一个对手无法反驳的破绽，然后集中所有力量打穿它。”
他在键盘上敲下第一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专注。
“深渊记录者的粉丝确实多，但其中大部分是冲着‘硬核军事’这个标签来的。这些人才是他的核心读者群，是他热度的基本盘。一旦我证明他的‘硬核’是假的，这部分读者就会动摇。他们不一定会转而来支持我，但至少不会再无条件相信他——这就够了。”
“你这是在挖他的根基。”西萝伊轻声说。
“是他先来挖我的。”史思明头也不抬，“来而不往非礼也。”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史思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把深渊记录者过去两年的作品全部调了出来，一章一章地翻阅，一页一页地做笔记。每找到一个军事逻辑漏洞，他就在文档里记下一笔，附上详细的论据——包括实际战史案例、军事理论引用、地形分析和兵力推演。
西萝伊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工作。
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史思明。准确地说，是在他写的书里见过很多次。书里的参谋史思明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就是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神锐利而专注，整个人像是一把上了膛的枪。但她没想到，现实中的史思明也能进入这种状态。
或者说，她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从天台上往下跳的男人，体内居然藏着这样的锋芒。
“找到了。”
史思明忽然猛地一拍桌子，把西萝伊吓了一跳。
“找到什么了？”
“致命一击。”他转过屏幕给她看，“深渊记录者第三卷的第四十二章，主角部队被困在了一座废弃军工厂里，遭到变异体围困。他写主角用军工厂里残留的炸药布置了陷阱，成功炸死了追击的变异体。问题在于，他写的军工厂是‘1970年代的老旧建筑’。”
“这有什么问题？”
“1970年代的军工厂，炸药和引爆装置是分开存放的。而且经过了半个世纪的废弃，雷管早就受潮失效了，根本不可能直接使用。如果要制作简易炸弹，需要重新调配引信和起爆药，这是非常专业的技能，普通士兵根本做不到。但他笔下的主角只是一名步兵排长，没有任何工兵背景，却随手就做出了能用的炸弹。”
史思明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五年老作者，连这个都不知道。他写的是军事文还是玄幻文？”
他连夜把分析帖写完，全文一万两千字，配了十七张截图和九张示意图，每一个论点都附有详细的资料来源。格式工整，逻辑严密，语气克制而锋利——不是泼妇骂街，而是学术论文级别的精准打击。
凌晨三点，他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和读者群里同时发布了这篇文章。
标题改成了更抓眼球的版本：
“《硬核军事？抱歉，我扒出了深渊记录者作品中的十九个军事常识错误》”
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就完了？”西萝伊问。
“完了。”
“你不怕他反击？”
“怕。”史思明很诚实，“但他的反击无非两种——要么正面回应我的质疑，要么用更大的声量来压我。正面回应他做不了，因为我的论据太扎实了，他辩不赢。用声量来压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声量大确实能压死人，但压不死真相。那些真正热爱军事的读者，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看到我的文章，会去验证我的论点，然后得出自己的结论。这个过程可能很慢，但一旦开始，就像雪崩，谁也拦不住。”
西萝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其实很擅长做这个。”
“做什么？”
“打仗。”她说，“你笔下的参谋之所以那么厉害，是因为那就是你自己——一个在现实中没上过战场、但脑子比大多数军人都好使的战术天才。”
史思明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别夸我，我不习惯。”
“我说的是事实。”西萝伊的语气难得认真，“你之前想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但你知道吗？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连一篇一万字的考据文都写不出来，更不用说在四个小时内找到对手十九个逻辑漏洞。你只是把自己的才能用错了地方。”
史思明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抹晨曦一点一点地染亮窗帘的边缘，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被称为“可能性”的东西。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读者群里有人@他：
“卧槽，思明大大你那篇考据文被人转到军迷论坛了！那边的老哥们正在逐条验证，已经验了前五条了，全中！帖子已经盖了三百多楼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深渊记录者的读者群炸了！好多人退了！他刚才发了个声明说会回应，结果删了又发，发了又删，来来回回改了三次，最新版本只说‘部分细节确实存在疏漏，会在后续修订中完善’——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史思明握着手机，缓缓地靠进椅背里。
西萝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向他，翠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明亮的光芒。
“参谋，”她说，“第一轮交锋，你赢了。”
史思明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不是因为打败了深渊记录者，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原来他并不是一无是处。原来他笔下的那些战术、那些谋略、那些在虚构战场上闪闪发光的智慧，并不只是纸面上的空想。当他把它们运用到现实中的时候，它们真的能发挥作用，真的能击穿对手的盔甲。
“这只是开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深渊记录者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老作者，在圈子里人脉广、资源多，这次只是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反应过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你怕吗？”
史思明转头看向窗外。晨曦已经彻底铺满了天空，金色和粉色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被不小心打翻的水彩画。
“我以前怕很多东西。”他说，“怕写不好，怕没人看，怕失败，怕孤独，怕活着。但现在……”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西萝伊。金发少女沐浴在晨光里，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西萝伊别过头去，金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微微泛红的耳尖。
“少说这种肉麻的话。”她嘟囔道，“快去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你不是说要趁胜追击吗？明天开始，你给我把新书的热度往上推。保护期还有二十九天，你至少还需要一个A级以上的角色。”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深渊记录者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可怕的那些人，排名前三十、前二十、甚至前十的小说家们，他们比深渊记录者强一百倍。等保护期结束之后，他们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史思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走到床边，一头栽进枕头里，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西萝伊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给他拉上了被子。
“晚安，参谋。”她轻声说。
然后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在晨光彻底涌入之前，将房间留给了黑暗和安静。
而在网络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深渊记录者的书房里，气氛截然不同。
深渊记录者——真名何深——正盯着屏幕上的考据帖，脸色铁青。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鼠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扑街仔……”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个刚回坑的废物，居然敢——”
“你太急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何深猛地回头，看见书房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林墨？”何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叫林墨的人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扫了一眼那篇考据帖，“你果然搞砸了。”
“我——”
“我让你去试探他，不是让你去激怒他。”林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屏幕的冷光，“你太急着想吞掉那个SSR级的角色了，以至于露出了这么大的破绽。现在好了，他的反击让你的可信度大打折扣，接下来你再对他发起叙事攻击，效果会大打折扣。”
何深低下头，不敢反驳。
林墨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我们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史思明，不是普通的扑街作者。他的战术思维和逻辑分析能力，在三百多个被选中的小说家里，至少能排进前五十。”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有意思。”他轻声说，“一个拥有SSR级角色、自身战术素养极强、目前还在保护期内的新晋小说家……如果把他拉拢过来，会是一个很强的战力。但如果他选择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何深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等。”林墨说，“等他的保护期结束。二十九天后，我会亲自出手。”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一个SSR级的西萝伊，加上一个战术天才级别的作者……这样的猎物，值得我认真对待。”
晨光终于彻底照亮了城市，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上悄然酝酿。
史思明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正在梦里，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被战火焚烧过的焦土上，身边站着他笔下所有的角色。他们排成一排，面向远方涌来的黑暗，没有一个人后退。
而西萝伊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参谋，”她说，“准备作战。”
他握紧了手中的笔。
在梦里，那支笔变成了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