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濑被叮当响的闹钟吵醒，胡乱披了件衣服就跑往分部。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威斯维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份报告，面前的桌上铺开了一长排证物袋和文件，排列得像某种占卜仪式。
“小子，挺快啊。”威斯维抬头，晃了晃手里的报告，“过来看看。”
濑在威斯维旁边坐下，没来得及喘匀气就问道：“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我说什么来着，报告和我预料的几乎一样。”威斯维把报告与夹在中间的证物袋铺成一列，手指点着其中一个袋子，“看到了吗，这个袋子里是我连夜联系其他分部，求爷爷告奶奶调来的几个同源的晶体，跟你给我的新晶体放在一起了。旁边这几份报告，是我刚才检验时拿到的结论。”
濑凑近看。证物袋里，四枚纺锤晶并排躺着，黑色的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路。
“除了正常外力磨损外，在微观结构上也是分毫不差。”威斯维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已经可以证明了，这东西就是不合常理的，必须严查到底。”
他顿了顿，又拿起两个证物袋，在濑面前晃了晃。里面的纺锤晶彼此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突然，两枚晶体同时闪烁起白色的光芒，光芒呼应着、共振着，然后迅速消逝。
“报告上还检测到，每个纺锤晶都在发射低频构筑能波动。这几个放在一起后，它们的波动会互相连接，然后同频发射更强的信号。”威斯维叹了口气，“只是我们尚不能查验出信号的去向，线索在这里就断了。”
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也许我这里有线索。”
威斯维猛地转过身子：“真的假的？是不是和曼莱的案子有关？”
“没错。”濑凝重地点点头，“昨天我与曼莱前辈沟通过了。他在办案过程中也曾发现过纺锤晶，那个东西也是会射频的类型。我把山上煦子案的报告发给了他，经过他们分部内的比对，发现是一致的。”
“曼莱前辈希望有一个人作为代表去协调他们进行调查……这个事情似乎牵动了很多地方，连中国与俄国分部都被惊动了。”
说到这里，空气凝固了。
濑正思考时，突然感觉到气氛变得奇怪，于是转头望向威斯维。
而此时的威斯维，正以一种阴暗的目光注视他，嘴角缓缓翘起。
“呜啊！”濑被吓了一大跳，“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小濑啊，你看你资历虽然不高，但也是同级里实力拔尖的。刚好又是案件参与者之一，这不就是个历练的好机会吗。”威斯维拍了拍濑的肩膀。
濑立刻挣脱开，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没得商量！这可是乙级案子，我一个普通的二星干员怎么参与？程序上难道不是不允许吗！”
“有什么问题嘛，我听雷多说你不是见过曼莱吗，人家可是雷多的铁哥们，还是知名干员，难不成还能不照顾你吗，哦——”威斯维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你是怕程序上有问题对吧。”
说着，威斯维掏出手机戳了起来：“签好程序规章，可以由资历深的其他干员带着越级办案的，更何况根据条例，你可以以国际案件的分部知情代表人参与到会议内，所以放心啦。”
威斯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个不停，濑完全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可是……我！”濑刚找到机会辩解，威斯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刚才我一边和你说，就一边帮你把去欧洲的机票订好了，分部给你报销，明天一早就走，别迟到哦。”
“但是……”
“你担心的文书有我帮你解决，雷多那里我也会帮你说，你只需要好好加油……”威斯维从兜里掏出钢笔，不知道从哪抽出的一张表格，几笔迅速写好后，递给濑。
“剩下的事情，你就拿着表和外勤部那里商量好了。”说着，威斯维把表格推给濑，拍了拍屁股起身就走。
哐当！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关上了。
整个会议室静悄悄的，只剩下一桌被风吹散的纸张，和一个凌乱在椅子上的濑。
这个老变色龙，准是又坐办公室和网上认识的女人聊天去了。
濑深吸一口气，想把火压下去。但气吸得越深，火越往上蹿。
“老变色龙你给我等着！！！”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只剩这句话不断回荡。
虽然心里不情愿，但濑还是掏出了手机。屏幕上，威斯维的电子行程单已经到了——明天上午九点，东京成田，阿姆斯特丹转机，里昂。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不满的嘟囔一句，把手机揣回兜里。
虽然前路凶险，但西欧，曼莱，乙级案子。这些东西确实让他心跳加速了。
回到宾馆，濑第一时间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本，一个随身的证物箱。他把证物箱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纺锤晶样本、现场照片、报告副本。
“应该都齐全了。”说着，濑把东西一点点塞回去。然后，他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到一个质地柔韧的物体，抽出来发现是一张破旧的彩色照片。
照片很旧了，图像被太阳晒得氧化发黄，边缘磨损的痕迹深浅不一。照片上，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呵……”濑端详了一阵，又塞了回去。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濑没细看，接通了电话。
“爱徒，听说你要去欧洲。”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是雷多。
“啊，是这样。”濑把电话夹在脖子上，手上继续收拾。
“也好，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不同意，但如果是曼莱……”雷多嗤笑了一声，“放心去吧，没问题的。我和他共事那么多年，最了解他，那家伙可是很强的。”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濑笑了笑，“在家里少抽点烟，少喝点酒。人再结实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嗯，知道了。你也是。去那里多见识见识，学点东西，早日升职，也好给我平反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曼莱那个人……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跟你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雷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被他吓到。”
“哈？您这话说得，我还能被吓——”
“行了，挂了。记得带厚衣服，里昂冷。”
电话断了。
……
飞机降落的时候，里昂正在下雨。雨淅淅沥沥地落到地面，形成一层雾气做的地毯。
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还没来得及适应时差和潮湿的空气，就看到了曼莱·尼萨尔。
他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外围，手上打着伞，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长袍，白色的罗马领不偏不倚地别在脖子处，与他那一头金色的长发浑然一体。脖子上挂着一个闪着白光的十字架，在雨中格外醒目。
最扎眼的，莫过于那张脸——英俊，温柔，却不失威严。棱角分明，目光深邃，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接近两米的身高和宽大壮实的身形，让他像一座塔一样立在人群里，俯瞰着所有人。
曼莱也看到了他，微笑着抬了抬手。那只手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巨大，濑总觉得，曼莱挥手的动作像是神明的某种仪式。
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曼莱前辈。”濑喘着粗气，“好久不见。”
“嗯。”曼莱无论说什么话，脸上都挂着笑容，说话也意外地温柔，“好久不见啊，濑。一年不见，感觉又成熟不少。”
“啊，托您的福。”濑挠了挠头。
“哈哈哈，不用那么拘谨。雷多那家伙把事情告诉我了，特地嘱咐我照顾好你。先安顿好，我们再聊案子。”曼莱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来，我们路上叙叙旧。”
曼莱的车是一辆看起来旧，却保养得体的黑色轿车，车内干净得过分，没有任何装饰与杂物。仪表盘上一尘不染，像是刚刚被彻底清洁过。
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座，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曼莱发动车子。
刚上路，曼莱就问：“雷多那老小子，是不是还是烟不离手？”
“啊，是这样的。”濑苦笑，“劝他少抽点他也不听。”
“哈哈哈，那个家伙一直都这样。既然劝不动就不要劝了，他想干的事，谁都拦不住。”说到这里，曼莱看了濑一眼，“反倒是小濑你，可不要学他抽烟，对身体不好。”
“不会的不会的。”濑挠挠头，“曼莱前辈，我有个问题想问。”
“尽管问。”
“您穿的衣服是达拉里斯服吧，神父也可以当灵异警察吗？”
“哈哈哈，这个问题啊。”曼莱笑着点了点头，“你很细心啊小濑。确实，按常理来说作为神父不能当警察。但是，自从T3事件导致灵异出现后，驱魔术就成了灵异犯罪的主要反制手段之一，这也就不可避免地让宗教的一些人和程序参与其中。毕竟说起驱魔术，传统宗教的驱魔术可以说是很重要的一大类。”
“我原本是全职神父的，后来ISPT与宗教达成合作，我作为稍有点天赋的人，自然就该担起重任了。”
“原来如此。”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之前我就见过神职人员出入ISPT，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是啊。”曼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所以我才和你们走向同一条道路。我深感幸运。”
“不说这些了。”曼莱率先打破了沉重的气氛，“今天晚上先安顿下来，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分部报道。”
“有些人需要你见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