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内部的走廊永远是这样，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旧纸与消毒药剂混合的气味，墙面是低饱和度的青灰，沿途墙壁上印着淡淡的古物纹样，安静地延伸向深处各个部门。
我捏着刚打印出来的那份简报，指尖划过纸张边缘，脚步放缓。作为基金会的收藏家，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在指挥室里统筹任务、调配器者，偶尔前往训练场视察训练情况，或是处理任务之后回来的后续归档工作，本以为今天又是和往常相差无几的普通工作日，直到通讯器一阵轻微震动，总部那边传来通知，说是新到了一名刚刚完成觉醒的器者，需要安排专人负责带教。
“新人？”当时我对着通讯听筒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近些日子新觉醒的器者并不算多，大部分已经登记在册的器者都已经分配好了各自的任务与指导人员，突然送来一名新人，确实有点出乎预料。
通讯那边的工作人员声音平稳：“是的，刚刚完成初步登记，初步评估属于突击输出类型，刚刚觉醒不久，实战经验几乎为零，需要安排一位经验充足的器者担任指导。人事部那边商量之后，打算安排制盐砖负责带教。”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稍微顿了顿。
制盐砖，我当然熟悉。之前数次任务里有过配合，是经验丰富的器者，作战可靠，确实是很适合带新人的人选。唯一让我稍稍有点担心的地方就是她本身浓重的口音——平日里和她说话多了，偶尔自己也会被潜移默化地带偏。于是便回复那边同意了这个安排，顺便要来了这名新器者的基础资料。
也就是现在手里的这份简报。
简报上的信息并不多，毕竟对方刚刚登记，很多评估项目还没有做完。姓名：唐横刀；武器类型：召唤式军用长刀；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体型中等偏大；初步属性测评还没有做完，只是标注了一行备注：爆发力优秀，攻击潜力很高，但防御与续航偏弱，属于典型的脆皮突击类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语言方面存在问题，日常方言较重，普通话不甚熟练，后续执行通讯汇报任务时可能会出现障碍。
看到这里，我微微挑了挑眉。
战斗不行可以慢慢训练，招式生疏可以反复打磨，但是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通讯汇报是重中之重。一旦在紧急情况下报位、报告敌情的时候出现识别错误，很可能会直接影响一整个小队的安危。这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隐患。
我收起简报，转了个方向，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过去。
基金会的训练场很大，划分出了好几片区域，有的用来进行构术测试，有的用来练习近战格斗，最里面的那一片开阔场地，专门留给长刀、重剑这类长兵器的器者进行训练。远远的，我就看见了制盐砖已经站在场地的一侧等候。
她穿着平日里的装束，安静地站在场地边上，看见我过来之后微微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后上前一步。
我开口的时候下意识脱口而出：“自盐砖……嗯……”
制盐砖微微抬眼，疑惑的一声：“呢？（嗯？）”
我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气，略带无奈地纠正：“呃抱歉，最近有些被你口音带偏了。接下来谈正事，制盐砖，总部上面让你带一个新人。听说这个新人跟你还是老乡，不过还不会普通话，需要你教一下。”
制盐砖接过简报，低头粗略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很快松开：“晓得喽。（明白了）”
“嗯，”我补充道，目光落在简报那行语言备注上，“外勤的时候，指挥部的识别系统容错率并不高，要是汇报的时候发音出问题，很容易误事。战斗是首要任务，但她的普通话也得抽空好好纠正。”
制盐砖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口音问题，短暂沉默之后才缓缓开口：“我尽量好好教她。只是我自己的普通话，也不算很好。”
我心里暗叹了一声，但是眼下并没有其他更加合适的人选，只能说：“尽力就好，如果之后实在很难纠正，再向总部申请专门安排其他人来负责语言教学。首要目标，是教会她如何战斗，如何保全自己。”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训练场入口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我和制盐砖同时转头望过去。
出现在门口的少女就是唐横刀。
她身上穿着一身普通的日常常服，深色工装裤搭配黑色短靴，腰侧并没有悬挂刀鞘——我记得简报上面标注了，她的武器属于召唤型武器，不需要随身携带。一头银白色的中长发随意地垂落，发尾微微有些凌乱，肤色是普通人的自然肤色，没有什么特殊的金属光泽。五官锋利，眼神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微微抿着嘴唇，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同时又藏着一丝刚刚来到陌生环境的拘谨。
她的目光先是飞快扫过训练场，然后落在我和制盐砖的身上，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过来。
走近之后，我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一百六十五的身高在少女之中并不算特别突出，但是身形骨架舒展，因为体型的缘故，她的手臂如果想要直接伸到左胯的位置去召唤武器，确实会受到一定的阻碍。我心里暗自记下这个细节，或许之后训练的时候，这个问题会慢慢暴露出来。
负责送她过来的工作人员简单交代了两句之后便转身离开，场地里面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唐横刀的目光落在制盐砖身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迟疑了片刻之后开口，口音很重，发音有些生硬：“你……你们好。我叫唐横刀。”
我轻轻颔首：“我是收藏家，这里的负责人之一。之后由制盐砖作为你的指导，负责你的训练。”
唐横刀看向制盐砖，认真地对着她点了点头：“请多指教。”
制盐砖微微颔首回应：“嗯，我是制盐砖，接下来由我带你训练。先简单试一试，召唤你的武器出来，让我看看。”
听到这句话，唐横刀立刻集中精神。
空气之中有淡淡的微光一闪而过，下一瞬，一柄长刀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那是军用制式风格的长刀，刀身修长，寒光凛冽，没有多余华丽的装饰，但是仅仅只是握在她手里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攻击性。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制盐砖微微一怔。
唐横刀刚刚握住刀柄，似乎就发现直接从腰侧这个位置向上拔刀非常别扭，手臂如果直接向内收，会受到身体的阻碍，很难顺畅地把刀完全提起来。她尝试调整了两次姿势，都不太顺利，眉头慢慢皱起来。
制盐砖开口提醒：“调整一下站姿，或者换个角度试试？”
唐横刀试着调整身体的角度，侧身，微微侧胯，但是依旧不够顺手。她试了两三次之后，似乎找到了一个临时的办法——左手向前伸过去，虚虚握住原本应该是刀鞘的位置，向前将已经召唤出来的刀向外甩出大约七成的长度，紧接着手腕向上一扬，右手迅速上前，稳稳地接住刀柄。
唰。
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却又略显特殊的弧线，最后被她稳稳握在手里。
刀身垂落，寒光落地，地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划痕。
唐横刀握着刀，微微喘气，抬眼看向制盐砖：“这样……才比较顺手。”
制盐砖盯着她刚刚那一套特殊的拔刀动作看了好一会儿，仔细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然后缓缓开口：“原来如此，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好直接起手，所以自己摸索出来的办法。虽然动作并不标准，但是如果已经形成习惯，并且可以稳定出手的话，暂时可以先保留，之后再慢慢看有没有优化的余地。”
我站在后方看着，心里暗自思索。
这个动作确实很帅，但是在实战之中，这样甩出再接刀的起手方式，比起常规拔刀要多出一丝空隙，如果敌人抓住这个空隙突袭，会是一个明显的破绽。不过她刚刚觉醒，能够自己摸索出适合自己的起手方式，足以证明她本身反应很快，悟性不差，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制盐砖继续说道：“先试着挥一刀看看，不用全力，控制力度。”
唐横刀应了一声，双手握住刀柄，猛地向前劈出。
呼啸的风声骤然响起。
明明还没有全力爆发，但是仅仅是随手的这一刀，就已经爆发出相当可观的力量，刀风刮得旁边地面上的细碎石子向外飞出去。我略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简报上标注的高攻击潜力并不是夸大。
制盐砖的眼神也微微一动：“力道很不错，爆发力很强，确实是适合突击的类型。但是重心不稳，下盘还需要多练，刚刚劈出之后，你的身体有明显的晃动。而且防御是你的短板，如果正面被敌人击中，你很难扛住。”
唐横刀听完之后，抿紧嘴唇，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点头：“我记住了。”
“接下来先练习基础的站姿和出刀节奏，”制盐砖继续安排，“然后是躲闪训练，之后再开始练习连续的攻击。另外还有一件事，之后出任务的时候需要向指挥部汇报情况，你的普通话现在还不行，这个也需要抽空练习。”
提到普通话的时候，唐横刀的脸上稍微露出一点窘迫，低声回答：“我会努力学。”
制盐砖叹了一口气：“我尽量教你，但是我的普通话本身也不算很好，如果之后教不好，我们再找别人。”
站在后方的我看着面前这一师一徒，心里已经大致清楚之后的训练情况。
这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新人，攻击力出众，反应灵敏，哪怕因为身体的限制不得不自创特殊的起手招式，也依然能够快速找到属于自己的解决办法。但是短板同样非常明显：防御薄弱，几乎没有实战经验，而且语言方面是一个隐患。
之后的日子里面，制盐砖一边要教她如何战斗，如何判断敌人的动向，如何寻找机会一击重创之后立刻脱离；另一边，还要抽空带着她练习普通话。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在心里默默猜想。
听说两个人还是老乡，也不知道之后的语言教学会顺利到什么程度。
是唐横刀慢慢学会标准的汇报用语，还是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状况。
暂时不去多想这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我拿出通讯器，通知总部那边，新人已经送到训练场，正式开始由制盐砖接手带教。
通讯发送完毕之后，我继续站在场地的边缘，安静地看着前方。
唐横刀再次摆出起手的姿势，左手向前甩出长刀，右手迅速接刀，又是一刀挥出。刀光在训练场里面一闪而过，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
属于唐横刀的训练，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