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出租屋的铁皮防盗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锁舌弹出的脆响在潮湿的楼道里回荡。
张平站在昏暗的楼梯拐角，手里攥着一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尼龙旅行袋。
袋子拉链坏了一半，露出一角泛黄的草稿纸与半截充电线。
房东刚才那张满是油光的脸和毫不客气的催逼声，还像苍蝇一样在耳道里嗡嗡作响。
三个月拖欠的房租，加上公司无预警裁撤外包岗位的那纸通知，彻底掐断了他在这个城市维持呼吸的最后一点养分。
天色沉得发黑，雨水顺着破损的屋檐倾泻而下。
深秋的冷风灌进洗得领口发卷的夹克，顺着脖颈一路往脊梁骨里钻。
张平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连续三个月黑白颠倒赶工留下的偏头痛正在脑浆深处翻搅。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体却像是一台轴承磨损殆尽的旧机器，稍微走得急些，胸腔里就泛起一股带锈味的干呕感。
他沿着水泥台阶一步一步挪到街面上。
雨水很快打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睫毛上，让眼前的街景变得模糊扭曲。
当年刚走出校门时，他也曾自负过一阵。在那个普通的小镇高中里，他总能花比别人少一半的时间记住公式，写出的短篇习作也常被语文老师圈点。
可现实生活不是考卷，进入社会之后，微弱的聪明很快被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庸稀释得干干净净。他学不会在酒桌上察言观色，也争不过那些体魄健硕、能连轴熬夜通宵的同行。
想学点高深的东西，买来的专业书籍翻开几页，脑子便像灌了铅一样转不动；想要强健体魄，跑个几百米，膝盖和心脏便率先发出刺耳的悲鸣。
这具躯体太脆弱了，承载不了野心，也托不住哪怕一丝微小的期望。
张平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脚下的布鞋早已经湿透，冰冷的泥水在脚趾缝里挤压。路边的快餐店散发着廉价炸鸡的油腻香味，橱窗后坐着几个避雨的年轻人，谈笑风生。
他把视线挪开，低下头，继续踩着水洼往前走。
前方的巷口正在翻修临街铺面，锈迹斑斑的双排扣件脚手架顺着墙体一直搭到四楼，外面只罩了一层摇摇欲坠的绿色密目安全网。狂风掀起防尘布，发出类似兽吼的猎猎声响。
一名穿着荧光背心的年轻物业保安正站在脚手架下方的警示带边缘，低头用手电筒照着积水的下水井盖，似乎在排查堵塞。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脆响。
张平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四楼顶端固定脚手架的一排铸铁扣件在狂风的猛拉下骤然崩断，整片沉重的钢管支架连带着上方堆积的预制水泥槽，像一块被推倒的积木墙，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半空中整片坍塌倾覆。同时扯断的，还有架子侧面裸露的一整捆施工临时动力电缆。
下方的保安背对着上方，耳朵里塞着对讲机耳机，浑然不知死神已悬在头顶。
“闪开！”
张平的声音哑在喉咙里，只吼出了半截破音。
他的双腿本该像平时那样因沉重的旅行袋和僵硬的关节而迟滞，但在看清那片砸落的阴影的瞬间，他的身体做出了完全违背趋利避害本能的动作。
旅行袋脱手砸在泥水里。张平猛地前扑，单薄的身躯撞碎了冰冷的雨幕，脚底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狠狠擦过，右肩结结实实地撞在那名年轻保安的后腰上。
巨大的冲力将保安整个人顶得向前滑出两三米，摔出了那片阴影笼罩的死角。
但张平自己的下半身却因为惯性卡在了原地。
坍塌的脚手架主钢管裹挟着水泥槽轰然砸下，重重砸穿了他的膝盖与脊椎骨。
剧痛甚至来不及传导到大脑，被扯断的工业高压电缆便甩落在了积水里。耀眼到近乎苍白的电弧如毒蛇般瞬间攀上被钢管压住的躯体，狂暴的电流直接穿透了心脏。
视野在一瞬间变成了炽热的纯白。
胸口那台常年疲惫空转的心脏在毫秒之内化为灰烬般的焦麻，耳边的暴雨声、金属砸落声、电流轰鸣声尽数远去，最终跌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