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骨骼已经彻底褪去了初生时的脆弱,经络深处的坚韧程度甚至不逊于常年苦修的少年见习骑士。
庄园后院的角落里,立着一尊原本用于军中校准重型破甲弩的生铁靶人。靶身足有两寸多厚,表面布满了雷恩早年劈斩出的纵横剑痕。
秋风扫过院落,卷起几片干枯的白桦树叶。
张平站在铁靶三步之外,幼小的身躯挺拔如松,双脚一前一后踏稳石板。
他没有佩剑,也没有低声念诵任何咒文。
在张平的感知里,四面八方的天地微粒正顺着皮肤每一个毛孔涌入经脉。左手凝聚着轻灵流转的风息,右臂沉淀着厚重如山的土岩微粒,而在胸腔最深处,那一缕被他以极限意志千锤百炼出的初生斗气,正像一条受控的怒龙般盘踞在气海中。
常人修法,唯恐属性冲突导致经络寸断;常人练武,唯恐驳杂能量阻滞气血搬运。
然而在张平绝顶的悟性与全元素亲和的体魄之下,这些规则尽数成了可被重构的法则。
“凝。”
张平在心中轻吐一字。
那缕沉凝的斗气顺着脊椎大龙直贯右臂,与此同时,风土双系微粒被强行压入气劲之中,形成了一股急速逆向旋切的螺旋劲力。
右拳向前递出。
这一拳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连破风之声都未曾掀起。
然而就在幼小的拳面距离铁靶尚有半寸的一刹那,那股被高度压缩的多重劲力轰然在狭小的空隙中爆发。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如雷鸣的地脉震颤,那尊两寸多厚的沉野生铁靶人胸膛处骤然凹陷出一个清晰的拳印。紧接着,狂暴的螺旋微粒自铁靶内部疯狂撕扯爆开,精铁瞬间崩解为指甲盖大小的碎铁渣,噼里啪啦地砸向四方围墙。
强烈的反震余波荡开,张平脚下的青石板亦寸寸龟裂。
“怎么回事?!”
伴随着一声暴喝,雷恩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自二楼长廊一跃而下,腰间阔剑已然半出鞘,整个人带着扑面而来的沙场煞气。艾琳紧随其后从药圃快步奔出,掌心早已凝聚出一团蓄势待发的湛蓝水光。
然而庭院里并没有预想中的凶兽袭击,也没有敌对盗匪的踪影。
唯有那个三岁大的幼童安静站在碎裂的石板中央,白皙的右手正缓缓收回腰侧,神色平淡地看着一地铁屑。
雷恩握着剑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在那尊彻底被轰成铁渣的靶人残骸上,胸膛剧烈起伏。作为身经百战的骑士,他一眼便认出了那绝非寻常钝击,而是唯有极高深的暗劲与狂暴元素共振方能造就的毁灭力道。
“瓦尔……这是你做的?”雷恩的声音粗粝而沙哑,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骇。
艾琳更是快步上前,一把抓起张平的小手仔细查验,在确认孩子皮肉完好、经脉连一丝反噬撕裂的痕迹都没有后,她眼中的惊疑彻底化作了震撼。
“气血沉稳,毫无紊乱……”艾琳喃喃自语,深吸了一口气,“但他引动的微粒规模……甚至越过了学徒级的门槛,那是多系术式融合才有的余波。”
闻声赶来的老兵卡特立在回廊阴影处,单手按着随身短刀,目光深邃如渊。
当晚,主宅的议事厅灯火通明。
“必须让他跟随王国战团的老帅打磨武体!”雷恩猛地一拍桌面,面色泛红,“这种破甲暗劲,若是走重甲统领之路,未来必是能以一己之力冲溃万人军阵的无双将领!”
“胡扯,那是对天地微粒的绝对感应!”艾琳毫不相让地反驳,“在法师塔的记载中,能以三岁之躯无咒驾驭复合微粒者,千百年来未有一人!若强行让他披甲挥剑,只会平白浪费这等神赐的魔法天资!”
两人争执不下,各自代表着帝国两大主流道路的执念。
角落里的卡特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沙哑沉缓:“老爷,夫人。小少爷的底子,恐怕已经超出了常理中的‘法师’或‘武者’之范畴。寻常教习,无论是战团百夫长还是教会祭司,若是固步自封,反而会毁了这等璞玉。若要引路,必须找一个真正通晓古法构架、不受门户之见约束的人。”
雷恩眉头紧锁:“边境苦寒,哪里去寻这种人物?”
“要塞都市罗亚的古学者行会。”卡特沉声道,“属下早年听闻,前任王家魔导院曾有一名因执意推演古法符文回路而被排挤的学者,如今正滞留在边陲抄录古籍。”
一封盖有开拓爵士火漆的邀请函在翌日清晨由快马送出。
三天后,庄园门外停下一辆颠簸的粗陋马车。
走下马车的是一名身披泛白粗呢风衣的年轻女子。她身形高挑而清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铜簪随意挽在脑后,眼下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淡青色阴影。女子手里只提着一只磨损严重的牛皮书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淡而惫懒的学者气质。
西维娅·克兰。曾经的王家初级奥术导师,如今的边陲流放者。
“爵士大人,如果只是教导贵族少爷诵读教条或者玩弄两下戏法,您给的报酬恐怕抵不过我耽误的研究时间。”西维娅走进庭院,甚至没有多看雷恩腰间的佩剑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无礼。
雷恩没有恼怒,只是侧过身,指向站在后院空地上的张平。
西维娅低下头,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刚到自己腰际的幼童身上,秀眉微蹙:“三岁?你们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张平没有答话,只是迎着她的视线,平静地抬起左手。
嗡——
没有冗长的吟唱,没有繁琐的手势。
虚空中,一枚赤红的烈焰微粒与一枚深寒的冰晶微粒同时在他掌心两寸处浮现,二者以一种极其苛刻且精密的相对速度环绕飞转,烈焰不融冰晶,冰寒不熄烈火,彼此之间的能量斥力被一股细如游丝、却稳如磐石的精神力精准锁死在毫厘之间。
西维娅脸上的惫懒与轻慢在刹那间凝固。
她猛地跨前一步,死死盯着张平掌心那团违反了近代魔导常识的稳定微粒平衡,呼吸骤然停滞。
“双系互斥共生?无咒构型?你……你是如何解决极性偏转时的排斥力场的?”西维娅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隐隐发颤。
张平散去掌中微粒,稚嫩的声音清晰平稳:“精神力分为两股,以顺逆双螺旋交错牵引,便无需抵消排斥。”
西维娅整个人僵在原地,良久,她眼底那潭死水般的疲惫骤然被一股狂热的光芒点燃。她把沉重的皮箱扔在地上,单膝跪地平视着张平,眼神郑重得宛如在面对同阶的大师。
“明天开始,每天上午研读古代能量流向与符文演变,下午解析重构战技经脉图谱。”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收平庸的弟子,但如果你能跟上我的进度,我会把这片大陆被掩埋的所有真理,全部剥开给你看。”
自此,庄园的东厢房成了张平新的殿堂。
西维娅并非那种只会照本宣科的平庸导师,她的脑海中装满了近代学术界视作异端的古老知识。
在深夜的烛火下,西维娅摊开羊皮古卷,为张平拆解着大陆的真相。
“近代法师将法术分为七阶,不过是凡俗为了量化利益而划分的樊笼。真正的古法时代,微粒便是天地呼吸,斗气便是血肉熔炉。三千年前的神魔断代,天地魔力潮汐陷入衰退,各族为了维持力量,才发明了粗劣的咒文与死板的招式。”
西维娅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出大陆北方的极寒绝境与深渊天堑,神色严峻:“永远不要盲从世俗的战力评级。北方的深渊裂隙每隔三百年便会发生一次地脉暴动,潜伏在维度裂缝中的虚空生物对常规元素拥有绝对抗性。到那时,唯有以绝对纯粹的肉身斗气斩破屏障,再以本源微粒湮灭其核心,方能存活。”
张平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前世被平庸与病痛死死困在底层的记忆,让他对这些真正能决定生死的力量本质抱有近乎敬畏的渴求。他不曾因自己轻易打破常规而生出丝毫自矜,每一个符文节点的推演、每一条气血搬运的隐患,他都以十倍的严谨反复推敲。
西维娅看着身旁这个沉静如古井的幼童,心中掀起阵阵惊澜。
她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苛刻的训诫,试图压制天才常见的傲慢,但眼前的张平却沉稳得像一块历经风雨的寒铁,其自律与纯粹令人咋舌。
“老师,今日这道三重复合重力场的节点,第七处的偏转角似乎可以收缩半刻。”夜深之时,张平放下羽毛笔,平静开口。
西维娅凑近看去,瞳孔再次一缩。
经过张平修改的回路,繁琐的能量损耗硬生生降低了三成,几乎达到了理论上的完美形态。
女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苦笑了一声,眼神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敬重:“瓦尔,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幼童。按照这个速度,恐怕用不了三年,我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