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鲸鱼娘,是在妹妹失踪后的第九十三天。
那天晚上,我带了一把伞。
妹妹以前说过,海里的东西也讨厌下雨。
“你想啊,鱼已经整天泡在水里了,下雨的时候还要被淋,多倒霉。”
我问她,鱼又不用出门,为什么需要打伞。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它们可以拿来遮太阳嘛。”
我觉得她在胡说八道。
她就把我的伞抢走,撑在院子里,给水缸里的金鱼遮太阳。
母亲发现以后,把她骂了一顿。
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那天的晚饭是煎鱼,也记得妹妹为了证明自己说得有道理,赌气说了一整晚不吃鱼。至于她失踪那天穿了什么衣服,我反而已经想不起来。
记忆有时候就是这样。
越是想抓住的东西,越容易从指缝里漏掉。
我把伞靠在礁石旁边,找了个平坦的位置坐下。
这里是妹妹最喜欢来的地方。
退潮时,礁石之间会露出一条狭窄的沙道。她常常赤着脚沿着沙道走,捡那些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有时候她能找到十几枚,有时候一枚也找不到,但她从来不会空着手回家。
她说,贝壳不是拿来收集的。
“它们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字面意思呀。”
我一直觉得她说话有点奇怪。
不过,村里人也这么觉得。
他们叫她海痴,说她整天盯着海面发呆,脑子迟早会被海水泡坏。还有人说她总在月圆之夜唱些不吉利的歌,迟早会把海里的东西招来。
我以前觉得这些话很可笑。
现在倒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至少那样,我就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零点十七分。
再过二十分钟,潮水就会开始上涨。
这个时间是妹妹笔记上记下来的。
她失踪前的半年里,一直在记录潮汐。除了时间和水位,她还画了很多奇怪的符号。有些像鱼,有些像弯曲的线条,还有些像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
警察看过那些笔记,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们问我,妹妹是不是一直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
我当时差点和他们打起来。
后来我把笔记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拿给别人看过。
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其中几页记录着相同的日期。
每一次都是满月。
每一次都是涨潮之前。
每一次,妹妹都在旁边画了一道细细的弧线。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我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
海风吹过来,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如果你真的在这里,就给我一点提示吧。”
我对着海面说。
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然而,礁石下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石头。
我站起身,走到礁石边缘。
海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咚。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紧接着,一颗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哎哟!好痛!”
我愣在原地。
那是个少女。
她留着一头湿漉漉的蓝色短发,发梢贴在脸颊上,额头上还粘着一小片海藻。她一只手扶着礁石,另一只手捂住脑袋,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
我们四目相对。
三秒后,她尖叫起来。
“呀啊啊啊!人类!这里怎么会有人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一头扎进了水里。
海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喂。”
水面依旧平静。
“你刚才撞到头了吧?”
几秒后,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水底传来。
“……没有。”
“那你跑什么?”
“因为你很可疑!”
“我只是坐在这里。”
“半夜三更坐在礁石上才可疑吧!”
我低头看着水面。
这话倒也不能算完全没有道理。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解释的时候,一只手悄悄搭上了礁石边缘。
蓝色的脑袋再次探了出来。
少女警惕地看了我几眼,确认我没有要抓她的意思,才慢慢露出肩膀。
她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色上衣,下半身却不是人类的腿,而是一条银蓝色的鱼尾。鳞片在水面下泛着细碎的光,尾鳍边缘带着一点淡紫色。
我盯着她的尾巴看了几秒。
她立刻把尾巴往水里缩了缩。
“看什么看?”
“你的腿呢?”
“什么腿?”
“你没有腿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鱼尾,又抬头看我,脸上逐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这人怎么回事?都看见了还问!”
我一时无言以对。
她似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得意地哼了一声。
“还有,不许叫我人鱼。”
“那叫什么?”
“鲸鱼娘。”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
她用尾巴拍了一下水面。
水花溅到我的裤腿上。
“鲸鱼娘就是鲸鱼娘。虽然我们和人鱼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但从分类上来说,我们……”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等一下。”她慢慢眯起眼睛,“你听得懂我说话?”
“你一直在说人类的语言。”
“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得又拍了一下水。
“我的意思是,你居然听得懂我说的那些话!”
“难道你刚才说的不是人话?”
她张了张嘴,最后气鼓鼓地把脸埋进水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浮了上来。
“算了,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离开。
反而把下巴搁在礁石上,开始打量我。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等人。”
“女朋友?”
“不是。”
“那就是前女友?”
“也不是。”
“债主?”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摆手。
“好啦好啦,不问了。你们人类的关系真复杂。”
我重新坐回礁石上。
她在水里绕了一圈,又游回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在等谁?”
这次她的语气认真了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妹。”
“她也住在这附近?”
“嗯。”
“那她怎么不来?”
我看着远处的海面。
“她失踪了。”
少女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搭在礁石上的手收了回去,整个人往水里沉了一点,只露出脑袋。
“多久了?”
“三个月。”
“哦。”
她低下头,拨弄着水面上的一小片海藻。
我本来以为她会说些安慰的话,比如别担心,或者一定能找到之类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每天都来吗?”
“差不多。”
“那你吃饭怎么办?”
我转过头。
“什么?”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总得吃饭吧?”
“我又不是住在这里。”
“那你晚上回家?”
“嗯。”
“睡觉?”
“当然。”
她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打算在这里变成一块石头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倒是很快恢复了精神,开始讲自己今天遇到的倒霉事。她说自己追一条鱼追了半天,最后发现那条鱼一直在绕着礁石兜圈子,害她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
“最可气的是,它最后还跑掉了!”
“你不是比鱼游得快吗?”
“那条鱼会钻洞!”
她气愤地拍了一下水。
“我尾巴太大,卡在里面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立刻转过头。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是你讲得太好笑了。”
她愣了一下。
随后,她也笑了起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笑。
后来想起那天,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件无聊的小事笑出来了。
不过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
我只是觉得,这个自称鲸鱼娘的家伙,好像比村里那些整天议论妹妹的人正常一点。
虽然也正常得有限。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喂,你明天还来吗?”
我回头看她。
“怎么?”
“没什么。”
她用手指绕着一缕湿发,视线飘向旁边。
“就是……你明天要是不来的话,我就自己去找那条鱼算账了。”
“那你去找啊。”
“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她瞪了我一眼,尾巴在水里甩出一道水花。
我拿起伞,沿着礁石间的小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听见她在后面喊:
“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跟着念了一遍。
“好!我记住了!”
我没有回头。
“那你呢?”我问。
“鲸鱼娘!”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听见她在身后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重新打开妹妹的笔记。
我本来打算把最近几次满月的记录重新整理一遍,但翻了几页以后,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到海边。
我想起那个蓝头发的少女,想起她被鱼欺负时气急败坏的样子。
最后,我合上笔记,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得有些烂。
我吃完就睡了。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海边。
我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昨天的潮汐记录还没有验证完。
至于鲸鱼娘,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她没有出现。
我在礁石上坐了半个小时,等到潮水开始上涨,才起身回家。
第三天,她也没有出现。
第四天晚上,我刚走到礁石附近,就听见有人在水里喊我的名字。
“喂——你怎么才来!”
蓝色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她手里举着一条鱼,兴奋得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我跟你说,我今天终于抓到那条会钻洞的家伙了!”
她把鱼举得更高了一点。
“看!就是它!”
我看着那条鱼。
“你不是说它很聪明吗?”
“对啊!”
“那它怎么被你抓住了?”
少女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
“……它今天状态不好。”
我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她气得把鱼往水里一扔。
鱼立刻游走了。
“啊!你赔我!”
“是你自己扔的。”
“我不管!”
她扑腾着尾巴,在水里闹腾了好一阵,最后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找妹妹吗?”
我点头。
“我今天想了一下。”她说,“我虽然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可以帮你找。”
“你怎么找?”
“先从这片海开始呗。”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认识很多地方。浅水湾、珊瑚礁,还有北边那个很深很深的海沟。你想找人的话,至少得知道她可能去过哪里吧?”
我看着她。
“你愿意帮我?”
“当然啊。”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每天都在这里等她吗?”
我没有回答。
她似乎也没打算等我的回答,自顾自地开始安排计划。
她说我们得先弄清楚妹妹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再对照那几天的潮汐。她还说,如果妹妹真的留下了什么东西,海里说不定也有类似的痕迹。
她讲得乱七八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有些办法明显行不通。
比如她打算让我潜到海底去问鱼。
我告诉她人类不能在水里呼吸。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憋气久一点。
我说不能。
她失望极了。
但最后,我们还是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经常见面。
她带我去看那些藏在礁石后面的浅水湾,也带我认识不同的潮汐。有时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岸边,看她追着水里的小鱼跑来跑去。
她很喜欢说话。
我不怎么爱说,但她似乎不介意。
偶尔她讲得太兴奋,会突然停下来问我有没有在听。我只要把她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她就会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有在听!”
有一次,她带我去看一群夜光水母。
那片水域藏在两块礁石之间,必须等退潮时才能走进去。水母在暗蓝色的海水里缓缓漂浮,触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发出微弱的蓝绿色光芒。
我蹲在岸边看了很久。
她从水里探出头来,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似乎很满意。
“等你学会游泳,我带你去更深的地方。那边的水母比这里多得多,一大片一大片的,晚上看起来就像星星掉进海里了。”
“我不会游泳。”
“那就学啊。”
“人类学游泳需要很长时间。”
“那我就教你很长时间呗。”
她说完,又钻回水里,继续追那些发光的水母去了。
我看着她的身影,忽然想起妹妹。
妹妹也很喜欢这种东西。
她小时候曾经缠着我,要我带她去看夜光水母。我答应过她,等攒够钱,就带她坐船去远一点的海域。
后来我忙着工作,把这件事忘了。
再后来,她失踪了。
我坐在岸边,许久没有说话。
鲸鱼娘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对,游回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一枚小小的贝壳放进我手里。
“这个送你。”
贝壳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白纹。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捡了很多。”
她理直气壮地回答。
“而且你刚才看起来不太高兴。送你一个东西,说不定就会好一点。”
我把贝壳收进口袋。
“谢谢。”
她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下次记得给我带点好吃的就行。”
我问她喜欢吃什么。
她报了一长串海里的东西,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陆地上的东西我也想尝尝。上次有个人类往海里扔了一个红色的包装袋,我还以为里面有食物,结果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硌掉!”
我告诉她那是垃圾。
她震惊地看着我。
“人类为什么要把不能吃的东西扔进海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第二天,我带了一袋饼干过去。
她吃了两块,就开始不停地喝水。
“好干!”
“你不是说想尝尝陆地上的东西吗?”
“我以为会有水分啊!”
她一边抱怨,一边又拿了一块。
我忽然觉得,如果妹妹还在,大概也会喜欢她。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难受。
但我没有把它说出来。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我开始习惯每隔几天去一趟海边,也开始习惯在礁石上多坐一会儿,等那个蓝色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
有时她会迟到。
理由五花八门。
追鱼追过头了,睡过头了,或者单纯因为她在海底发现了一块形状很奇怪的石头,忘记了时间。
每次她都会兴冲冲地向我解释。
我从一开始的敷衍,到后来会顺口问一句,那块石头最后怎么样了。
她很高兴。
我也渐渐不再把每次见面都当成寻找妹妹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笔记时,发现了一页以前没有注意过的记录。
那一页夹在两张潮汐表之间,纸张边缘有明显的折痕。
上面画着一条鱼尾。
旁边写着一句话:
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妹妹的字迹我很熟悉。
这句话肯定是她写的。
但她究竟是在说谁?
我把那一页单独取下来,夹进外套口袋,第二天带去了海边。
鲸鱼娘来得很早。
她正趴在礁石边,用一根细细的海草逗弄一条小鱼。看见我,她立刻把海草扔掉,朝我挥手。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件事想问你。”
我把那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这是什么?”
“我妹妹的笔记。”
“她画的鱼尾?”
“嗯。”
鲸鱼娘把纸举到月光下,又凑近看了看。
“画得不怎么样。”
“她不是画画的。”
“那她画这个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她随口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也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
我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啊。”
她把纸递还给我,语气很平常。
“我知道自己住在海里,也知道这附近有哪些地方。但更早以前的事情,我想不起来了。”
“你从来没想过要找回记忆?”
“想过啊。”
她拨了拨水面。
“不过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嘛。总不能每天都坐在这里,非要想出个结果吧?”
她说得轻松,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却没办法像她那样轻松。
妹妹留下的那句话,和她刚才说的话,实在太像了。
我把纸重新收好,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待到很晚。
分别前,她忽然问我:
“你妹妹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我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她把脸转向海面。
“就是觉得,她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如果她真的来过,说不定我见过她。只是我不记得了。”
我没有告诉她,那正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
回家以后,我把笔记重新翻了一遍。
这一次,我没有只看潮汐表,而是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每一页。
直到深夜,我才在最后几页找到一段奇怪的记录。
那是一串旋律。
没有歌词,只有音符和一些标记。每个音符旁边都画着细小的符号,有些像潮汐的曲线,有些像鱼尾摆动时留下的痕迹。
我试着照着谱子哼了一遍。
第一个音还算正常。
第二个音开始,我的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咳嗽了几声,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这旋律根本不像是给人唱的。
我把笔记放在桌上,准备第二天去问鲸鱼娘。
然而,第二天见面时,我却犹豫了。
她正坐在水里吃一条小鱼,看见我来了,立刻把剩下的半条藏到身后。
“你今天来得好慢!”
“我没迟到。”
“可是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不是在吃东西吗?”
“吃东西和等你又不冲突!”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难把那段古怪的旋律拿出来给她听。
我不知道那首歌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她听见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于是我坐下来,告诉她,我在妹妹的笔记里找到了一首歌。
她立刻来了兴趣。
“什么歌?你唱给我听听!”
“我不确定能不能唱出来。”
“试试嘛。”
她把鱼放到一边,兴致勃勃地游到我面前。
“放心,我不会笑你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上次还笑我不会游泳。”
“那是因为你连水都不敢下!”
她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我拿出笔记,照着上面的旋律,慢慢唱了出来。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
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远处的渔船仍然亮着灯。
鲸鱼娘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还小声跟着哼了两句。
直到最后几个音节。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尾鳍也不再摆动。
她慢慢直起身体,望着我手里的笔记。
“等一下。”
她的声音变了。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首歌是谁教你的?”
“我说过了,是我妹妹留下的。”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指了指笔记。
“能让我看看吗?”
我把笔记递给她。
她翻过那几页,仔细看着上面的音符。看到最后,她的手指停在谱子末尾。
那里画着一道细细的弧线。
她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
“你妹妹……”
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怎么了?”我问。
鲸鱼娘没有回答。
她把笔记还给我,慢慢退回水里。
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
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却又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忍不住问:
“你认识她吗?”
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她打断了我。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低下头,用手拨弄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我。
“明天晚上,你还会来吗?”
我愣了一下。
“会。”
“那就好。”
她勉强笑了笑。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说完,便潜进了水里。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水面上跟我挥手,也没有抱怨我忘记带饼干。
海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独自坐在礁石上,把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道细细的弧线下面,还有一行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小字。
字迹很淡,像是写完以后又被人用力擦过。
我把纸凑近月光,终于辨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如果有人唱出了这首歌,不要让她听见最后一个音。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记合上,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
海风吹过礁石,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
我抬起头。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我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留下这句话,也不知道鲸鱼娘究竟在那首歌里听见了什么。
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明天晚上,我必须去见她。
因为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能与妹妹有关的线索。
而且,这条线索似乎也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