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里冒出的女孩

作者:Mukiry 更新时间:2026/10/12 2:37:45 字数:6962

我第一次见到鲸鱼娘,是在妹妹失踪后的第九十三天。

那天晚上,我带了一把伞。

妹妹以前说过,海里的东西也讨厌下雨。

“你想啊,鱼已经整天泡在水里了,下雨的时候还要被淋,多倒霉。”

我问她,鱼又不用出门,为什么需要打伞。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它们可以拿来遮太阳嘛。”

我觉得她在胡说八道。

她就把我的伞抢走,撑在院子里,给水缸里的金鱼遮太阳。

母亲发现以后,把她骂了一顿。

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记得那天的晚饭是煎鱼,也记得妹妹为了证明自己说得有道理,赌气说了一整晚不吃鱼。至于她失踪那天穿了什么衣服,我反而已经想不起来。

记忆有时候就是这样。

越是想抓住的东西,越容易从指缝里漏掉。

我把伞靠在礁石旁边,找了个平坦的位置坐下。

这里是妹妹最喜欢来的地方。

退潮时,礁石之间会露出一条狭窄的沙道。她常常赤着脚沿着沙道走,捡那些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有时候她能找到十几枚,有时候一枚也找不到,但她从来不会空着手回家。

她说,贝壳不是拿来收集的。

“它们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我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字面意思呀。”

我一直觉得她说话有点奇怪。

不过,村里人也这么觉得。

他们叫她海痴,说她整天盯着海面发呆,脑子迟早会被海水泡坏。还有人说她总在月圆之夜唱些不吉利的歌,迟早会把海里的东西招来。

我以前觉得这些话很可笑。

现在倒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至少那样,我就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零点十七分。

再过二十分钟,潮水就会开始上涨。

这个时间是妹妹笔记上记下来的。

她失踪前的半年里,一直在记录潮汐。除了时间和水位,她还画了很多奇怪的符号。有些像鱼,有些像弯曲的线条,还有些像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

警察看过那些笔记,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们问我,妹妹是不是一直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

我当时差点和他们打起来。

后来我把笔记收了起来,再也没有拿给别人看过。

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其中几页记录着相同的日期。

每一次都是满月。

每一次都是涨潮之前。

每一次,妹妹都在旁边画了一道细细的弧线。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我已经没有别的线索了。

海风吹过来,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如果你真的在这里,就给我一点提示吧。”

我对着海面说。

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然而,礁石下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石头。

我站起身,走到礁石边缘。

海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咚。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紧接着,一颗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哎哟!好痛!”

我愣在原地。

那是个少女。

她留着一头湿漉漉的蓝色短发,发梢贴在脸颊上,额头上还粘着一小片海藻。她一只手扶着礁石,另一只手捂住脑袋,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

我们四目相对。

三秒后,她尖叫起来。

“呀啊啊啊!人类!这里怎么会有人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一头扎进了水里。

海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喂。”

水面依旧平静。

“你刚才撞到头了吧?”

几秒后,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水底传来。

“……没有。”

“那你跑什么?”

“因为你很可疑!”

“我只是坐在这里。”

“半夜三更坐在礁石上才可疑吧!”

我低头看着水面。

这话倒也不能算完全没有道理。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解释的时候,一只手悄悄搭上了礁石边缘。

蓝色的脑袋再次探了出来。

少女警惕地看了我几眼,确认我没有要抓她的意思,才慢慢露出肩膀。

她穿着一件湿透的白色上衣,下半身却不是人类的腿,而是一条银蓝色的鱼尾。鳞片在水面下泛着细碎的光,尾鳍边缘带着一点淡紫色。

我盯着她的尾巴看了几秒。

她立刻把尾巴往水里缩了缩。

“看什么看?”

“你的腿呢?”

“什么腿?”

“你没有腿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鱼尾,又抬头看我,脸上逐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这人怎么回事?都看见了还问!”

我一时无言以对。

她似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得意地哼了一声。

“还有,不许叫我人鱼。”

“那叫什么?”

“鲸鱼娘。”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

她用尾巴拍了一下水面。

水花溅到我的裤腿上。

“鲸鱼娘就是鲸鱼娘。虽然我们和人鱼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但从分类上来说,我们……”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等一下。”她慢慢眯起眼睛,“你听得懂我说话?”

“你一直在说人类的语言。”

“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得又拍了一下水。

“我的意思是,你居然听得懂我说的那些话!”

“难道你刚才说的不是人话?”

她张了张嘴,最后气鼓鼓地把脸埋进水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浮了上来。

“算了,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离开。

反而把下巴搁在礁石上,开始打量我。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等人。”

“女朋友?”

“不是。”

“那就是前女友?”

“也不是。”

“债主?”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摆手。

“好啦好啦,不问了。你们人类的关系真复杂。”

我重新坐回礁石上。

她在水里绕了一圈,又游回我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在等谁?”

这次她的语气认真了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妹。”

“她也住在这附近?”

“嗯。”

“那她怎么不来?”

我看着远处的海面。

“她失踪了。”

少女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搭在礁石上的手收了回去,整个人往水里沉了一点,只露出脑袋。

“多久了?”

“三个月。”

“哦。”

她低下头,拨弄着水面上的一小片海藻。

我本来以为她会说些安慰的话,比如别担心,或者一定能找到之类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每天都来吗?”

“差不多。”

“那你吃饭怎么办?”

我转过头。

“什么?”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总得吃饭吧?”

“我又不是住在这里。”

“那你晚上回家?”

“嗯。”

“睡觉?”

“当然。”

她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打算在这里变成一块石头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倒是很快恢复了精神,开始讲自己今天遇到的倒霉事。她说自己追一条鱼追了半天,最后发现那条鱼一直在绕着礁石兜圈子,害她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

“最可气的是,它最后还跑掉了!”

“你不是比鱼游得快吗?”

“那条鱼会钻洞!”

她气愤地拍了一下水。

“我尾巴太大,卡在里面了!”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立刻转过头。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是你讲得太好笑了。”

她愣了一下。

随后,她也笑了起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笑。

后来想起那天,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件无聊的小事笑出来了。

不过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

我只是觉得,这个自称鲸鱼娘的家伙,好像比村里那些整天议论妹妹的人正常一点。

虽然也正常得有限。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喂,你明天还来吗?”

我回头看她。

“怎么?”

“没什么。”

她用手指绕着一缕湿发,视线飘向旁边。

“就是……你明天要是不来的话,我就自己去找那条鱼算账了。”

“那你去找啊。”

“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她瞪了我一眼,尾巴在水里甩出一道水花。

我拿起伞,沿着礁石间的小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听见她在后面喊:

“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跟着念了一遍。

“好!我记住了!”

我没有回头。

“那你呢?”我问。

“鲸鱼娘!”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听见她在身后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重新打开妹妹的笔记。

我本来打算把最近几次满月的记录重新整理一遍,但翻了几页以后,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到海边。

我想起那个蓝头发的少女,想起她被鱼欺负时气急败坏的样子。

最后,我合上笔记,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得有些烂。

我吃完就睡了。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海边。

我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昨天的潮汐记录还没有验证完。

至于鲸鱼娘,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她没有出现。

我在礁石上坐了半个小时,等到潮水开始上涨,才起身回家。

第三天,她也没有出现。

第四天晚上,我刚走到礁石附近,就听见有人在水里喊我的名字。

“喂——你怎么才来!”

蓝色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她手里举着一条鱼,兴奋得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我跟你说,我今天终于抓到那条会钻洞的家伙了!”

她把鱼举得更高了一点。

“看!就是它!”

我看着那条鱼。

“你不是说它很聪明吗?”

“对啊!”

“那它怎么被你抓住了?”

少女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

“……它今天状态不好。”

我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她气得把鱼往水里一扔。

鱼立刻游走了。

“啊!你赔我!”

“是你自己扔的。”

“我不管!”

她扑腾着尾巴,在水里闹腾了好一阵,最后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找妹妹吗?”

我点头。

“我今天想了一下。”她说,“我虽然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可以帮你找。”

“你怎么找?”

“先从这片海开始呗。”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认识很多地方。浅水湾、珊瑚礁,还有北边那个很深很深的海沟。你想找人的话,至少得知道她可能去过哪里吧?”

我看着她。

“你愿意帮我?”

“当然啊。”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每天都在这里等她吗?”

我没有回答。

她似乎也没打算等我的回答,自顾自地开始安排计划。

她说我们得先弄清楚妹妹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再对照那几天的潮汐。她还说,如果妹妹真的留下了什么东西,海里说不定也有类似的痕迹。

她讲得乱七八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有些办法明显行不通。

比如她打算让我潜到海底去问鱼。

我告诉她人类不能在水里呼吸。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憋气久一点。

我说不能。

她失望极了。

但最后,我们还是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经常见面。

她带我去看那些藏在礁石后面的浅水湾,也带我认识不同的潮汐。有时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岸边,看她追着水里的小鱼跑来跑去。

她很喜欢说话。

我不怎么爱说,但她似乎不介意。

偶尔她讲得太兴奋,会突然停下来问我有没有在听。我只要把她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她就会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有在听!”

有一次,她带我去看一群夜光水母。

那片水域藏在两块礁石之间,必须等退潮时才能走进去。水母在暗蓝色的海水里缓缓漂浮,触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发出微弱的蓝绿色光芒。

我蹲在岸边看了很久。

她从水里探出头来,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似乎很满意。

“等你学会游泳,我带你去更深的地方。那边的水母比这里多得多,一大片一大片的,晚上看起来就像星星掉进海里了。”

“我不会游泳。”

“那就学啊。”

“人类学游泳需要很长时间。”

“那我就教你很长时间呗。”

她说完,又钻回水里,继续追那些发光的水母去了。

我看着她的身影,忽然想起妹妹。

妹妹也很喜欢这种东西。

她小时候曾经缠着我,要我带她去看夜光水母。我答应过她,等攒够钱,就带她坐船去远一点的海域。

后来我忙着工作,把这件事忘了。

再后来,她失踪了。

我坐在岸边,许久没有说话。

鲸鱼娘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对,游回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一枚小小的贝壳放进我手里。

“这个送你。”

贝壳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白纹。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捡了很多。”

她理直气壮地回答。

“而且你刚才看起来不太高兴。送你一个东西,说不定就会好一点。”

我把贝壳收进口袋。

“谢谢。”

她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下次记得给我带点好吃的就行。”

我问她喜欢吃什么。

她报了一长串海里的东西,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陆地上的东西我也想尝尝。上次有个人类往海里扔了一个红色的包装袋,我还以为里面有食物,结果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硌掉!”

我告诉她那是垃圾。

她震惊地看着我。

“人类为什么要把不能吃的东西扔进海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第二天,我带了一袋饼干过去。

她吃了两块,就开始不停地喝水。

“好干!”

“你不是说想尝尝陆地上的东西吗?”

“我以为会有水分啊!”

她一边抱怨,一边又拿了一块。

我忽然觉得,如果妹妹还在,大概也会喜欢她。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难受。

但我没有把它说出来。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

我开始习惯每隔几天去一趟海边,也开始习惯在礁石上多坐一会儿,等那个蓝色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

有时她会迟到。

理由五花八门。

追鱼追过头了,睡过头了,或者单纯因为她在海底发现了一块形状很奇怪的石头,忘记了时间。

每次她都会兴冲冲地向我解释。

我从一开始的敷衍,到后来会顺口问一句,那块石头最后怎么样了。

她很高兴。

我也渐渐不再把每次见面都当成寻找妹妹的一部分。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笔记时,发现了一页以前没有注意过的记录。

那一页夹在两张潮汐表之间,纸张边缘有明显的折痕。

上面画着一条鱼尾。

旁边写着一句话:

她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妹妹的字迹我很熟悉。

这句话肯定是她写的。

但她究竟是在说谁?

我把那一页单独取下来,夹进外套口袋,第二天带去了海边。

鲸鱼娘来得很早。

她正趴在礁石边,用一根细细的海草逗弄一条小鱼。看见我,她立刻把海草扔掉,朝我挥手。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件事想问你。”

我把那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这是什么?”

“我妹妹的笔记。”

“她画的鱼尾?”

“嗯。”

鲸鱼娘把纸举到月光下,又凑近看了看。

“画得不怎么样。”

“她不是画画的。”

“那她画这个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她随口说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也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

我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啊。”

她把纸递还给我,语气很平常。

“我知道自己住在海里,也知道这附近有哪些地方。但更早以前的事情,我想不起来了。”

“你从来没想过要找回记忆?”

“想过啊。”

她拨了拨水面。

“不过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嘛。总不能每天都坐在这里,非要想出个结果吧?”

她说得轻松,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却没办法像她那样轻松。

妹妹留下的那句话,和她刚才说的话,实在太像了。

我把纸重新收好,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我们在海边待到很晚。

分别前,她忽然问我:

“你妹妹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我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她把脸转向海面。

“就是觉得,她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如果她真的来过,说不定我见过她。只是我不记得了。”

我没有告诉她,那正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

回家以后,我把笔记重新翻了一遍。

这一次,我没有只看潮汐表,而是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每一页。

直到深夜,我才在最后几页找到一段奇怪的记录。

那是一串旋律。

没有歌词,只有音符和一些标记。每个音符旁边都画着细小的符号,有些像潮汐的曲线,有些像鱼尾摆动时留下的痕迹。

我试着照着谱子哼了一遍。

第一个音还算正常。

第二个音开始,我的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咳嗽了几声,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这旋律根本不像是给人唱的。

我把笔记放在桌上,准备第二天去问鲸鱼娘。

然而,第二天见面时,我却犹豫了。

她正坐在水里吃一条小鱼,看见我来了,立刻把剩下的半条藏到身后。

“你今天来得好慢!”

“我没迟到。”

“可是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不是在吃东西吗?”

“吃东西和等你又不冲突!”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难把那段古怪的旋律拿出来给她听。

我不知道那首歌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她听见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

于是我坐下来,告诉她,我在妹妹的笔记里找到了一首歌。

她立刻来了兴趣。

“什么歌?你唱给我听听!”

“我不确定能不能唱出来。”

“试试嘛。”

她把鱼放到一边,兴致勃勃地游到我面前。

“放心,我不会笑你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上次还笑我不会游泳。”

“那是因为你连水都不敢下!”

她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我拿出笔记,照着上面的旋律,慢慢唱了出来。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发生。

海浪依旧拍打着礁石,远处的渔船仍然亮着灯。

鲸鱼娘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还小声跟着哼了两句。

直到最后几个音节。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尾鳍也不再摆动。

她慢慢直起身体,望着我手里的笔记。

“等一下。”

她的声音变了。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首歌是谁教你的?”

“我说过了,是我妹妹留下的。”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指了指笔记。

“能让我看看吗?”

我把笔记递给她。

她翻过那几页,仔细看着上面的音符。看到最后,她的手指停在谱子末尾。

那里画着一道细细的弧线。

她盯着那道弧线看了很久。

“你妹妹……”

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怎么了?”我问。

鲸鱼娘没有回答。

她把笔记还给我,慢慢退回水里。

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

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却又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忍不住问:

“你认识她吗?”

她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她打断了我。

说完,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低下头,用手拨弄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我。

“明天晚上,你还会来吗?”

我愣了一下。

“会。”

“那就好。”

她勉强笑了笑。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说完,便潜进了水里。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水面上跟我挥手,也没有抱怨我忘记带饼干。

海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独自坐在礁石上,把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道细细的弧线下面,还有一行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小字。

字迹很淡,像是写完以后又被人用力擦过。

我把纸凑近月光,终于辨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如果有人唱出了这首歌,不要让她听见最后一个音。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记合上,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

海风吹过礁石,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

我抬起头。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我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留下这句话,也不知道鲸鱼娘究竟在那首歌里听见了什么。

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明天晚上,我必须去见她。

因为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可能与妹妹有关的线索。

而且,这条线索似乎也找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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