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还沉浸在那份盖着鲜红私章的收养文件中无法自拔，手指因为过于荒谬的现实而微微发颤。
这简直太离谱了！
上辈子自己确实是当过儿子不错，但可从来没给别人当过女儿啊！
更别提自己现在只是个背着一身巨债、落魄到极点的男爵之女，去当塞维利安帝国现任最高爵位大公的养女？
这身份差距把整个王都填进去都补不齐。
冷静些！伊莉雅！
别以为这是什么山鸡变凤凰的童话戏码，万一是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到时候山鸡变烤鸡，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伊莉雅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从羊皮纸上艰难地挪开后，迎上的便是赛琳娜那张如沐春风的脸庞。
对方单手托着下巴，对她此刻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反应非常满意。
伊莉雅缩了缩脖子，像个在课堂上遇到超纲难题、不得不提问的怯弱学生那般，慢慢举起了一只小手。
“那个……大公阁下。”
“叫赛琳娜就好了。”
“……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伊莉雅咽了口唾沫，试图讲道理。
“因为再怎么看，我们的年纪其实都差不多吧？至少绝对没有到隔辈的地步。您为什么会想收养我当……当养女呢？”
赛琳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莞尔的笑意，她微微向后靠去，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
“年龄与辈分从来都不是什么阻碍。世上也有不少人有着比自己年纪还要小得多的长辈，这并不稀奇。比如爷爷奶奶老来得子，你突然多了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叔叔之类。或许比喻略有不当，但事实确是如此。”
她顿了顿。
“当然，如果小百灵鸟不乐意我当你的妈妈，我也可以同时是你的姐姐、妹妹、姑姑，或者……主人。总而言之，这是已经确定的事情。”
伊莉雅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赛琳娜小姐，我希望这件事情您能再深思一下。”
她挺直了纤细的腰板，试图展现出自己作为成年人的价值。
“其实我当个仆役也可以的，我很能干的。”
赛琳娜靠着柔软的天鹅绒背垫，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的白发少女。
“叫妈妈，或者姐姐。”
“大公阁下，虽然不知道您确切的年龄，但按常理算，我们应该算是同龄人。”
“那叫姐姐。”
“人家去打工还债！洗盘子都可以的！”
“叫姐姐。”
赛琳娜轻飘飘地吐出这三个字。
她的眼睛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只挂在眼角，眼底却像结了霜的刀锋般逼得人呼吸发紧。
“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卖给灰鼠街的地下黑市，让那些奴隶商们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规矩。”
伊莉雅瞬间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前一秒还在硬撑的骨气，在绝对的战力碾压面前荡然无存。
好女不吃眼前亏，能活下去才有希望。
她屈辱地低下了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脸颊因为羞耻而微微发烫。
最终，她声若蚊蝇地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
“……大公姐姐……”
赛琳娜嘴角的弧度无限扩大，她满意地眯起眼睛。
“很乖。”
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骨碌碌”声。
厚重的灰云不知何时被微风撕裂，久违的灿烂阳光穿透云层，将原本阴郁的街道照得透亮。
带有大公家徽的豪华马车平稳地驶入了大公领地的核心区域。
窗外的景象与破败的男爵宅邸有着天壤之别。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刚出炉的面包麦香味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
街上的行人在看到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家徽时，纷纷停下脚步，自觉地摘下帽子，谦卑地低头致意。
几个在街角追逐打闹的小孩子停了下来，兴奋地向车内挥手问好。
赛琳娜微微侧过脸，降下车窗，微笑着朝车外招了招手。
不多时，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宏伟的大公公馆门前。
车门被侍从恭敬地拉开。
赛琳娜率先走下马车，随后转过身，朝着车厢内的伊莉雅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伊莉雅心底泛起一阵别扭的羞耻感，但一想到对方刚才的威胁，她还是咬了咬下唇，老老实实地伸出小手，搭在了赛琳娜的掌心上，借着对方的力道被拉下了马车。
“向您问好，赛琳娜大人。”
一名有着一头柔顺蓝发、扎着长尾辫的女仆走上前来，微微提着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赛琳娜牵着伊莉雅的手并没有松开，向她介绍道。
“这是我最信任的女仆，蕾塔。今日发生了诸多事情，想必你也累了。接下来会由她带你去更衣洗漱，就先好好休息吧。”
说完，赛琳娜松开了手，随意地挥了挥。
几名候在一旁的低阶女仆立刻上前，熟练地取下赛琳娜肩上的黑色短斗篷。
她们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这位年轻的大公走向公馆深处。
偌大的庭院里，只留下了伊莉雅和那名叫蕾塔的蓝发女仆独处。
伊莉雅搓了搓刚才被赛琳娜握过的手心，抬起头，轻声细语地询问道。
“那个……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呢？”
蕾塔脸上的恭敬在赛琳娜背影消失的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覆满冰霜的冷淡。
这前后的态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跟紧我。”蕾塔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要是到处乱跑跟丢了，可不怪我。”
伊莉雅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懂的懂的，家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需要伺候且来路不明的女主人，换作是谁都会感到厌烦的吧？
在蕾塔的带领下，伊莉雅完成了一套繁琐到令人头晕的洗漱与更衣流程。
最后，蕾塔将她领到公馆深处一扇高大华丽的橡木门外。
“今后这就是您的居所。”
蕾塔像在念一份旅馆入住须知，平得没有丝毫起伏。
“赛琳娜大人的书房就在隔壁。但是，希望您少去打扰她，有事情招呼我便是。”
说完，她毫不留情地转身，反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伊莉雅毫不顾忌形象地呈大字形仰面倒在柔软宽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陌生的华丽壁画，发自肺腑地长长叹了口气。
短短七天，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荒诞的事情？从车祸转生，到被高利贷逼上绝路，再到被一个位高权重的神秘大公强行收养……
明天又会发生什么？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今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她喃喃自语。
折腾了一天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沉，仿佛正被身下那张天鹅绒床垫一点点吸进去。
伊莉雅的眼皮剧烈打架，最终，意识彻底归于虚无，陷入了无忧的酣眠。
……
正如蕾塔所说，赛琳娜的书房就在一墙之隔的旁边。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红茶的醇香。
蕾塔端着托盘，放轻脚步走入书房。
屋内并没有太多彰显奢华的装饰，高大的落地书架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厚重的军事推演图册与卷帖浩繁的政务卷宗。
赛琳娜刚刚沐浴完毕，身上随意披着一件丝质的深黑色浴袍。
湿润的长发松散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丝滑落，隐没在浴袍领口间隙那若隐若现的雪白之中。
她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翻阅着罗兰男爵留下的两条旧矿脉收购文件，以及那份新鲜出炉的收养协议。
为了不打扰赛琳娜办公，蕾塔屏住呼吸，只是轻轻将红茶放在桌角，便打算悄步退出去。
“如何？”赛琳娜头也未抬，冷不丁地开口，“她睡着了吗？”
蕾塔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颔首回答：“伊莉雅小姐现在就在隔壁的房间，已经入睡了。”
赛琳娜翻动文件的手微微一顿，扬起一抹欣喜的微笑。
“那就好。”
看着赛琳娜的笑容，蕾塔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
在她的心目中，赛琳娜一直是一位高高在上、聪慧近妖的冷酷掌权者。
自从上任大公——也就是赛琳娜的父亲故去，年仅十三岁的赛琳娜便以雷霆之势接手了整个大公府的所有事宜。
即便年幼，她也将府内上下安排得井井有条，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丝毫不逊色于上任大公。
世人无不敬畏地称其为神童、魔女，直至今日。
但是现在，这位英明的大公，却要将一个无权无势、性格懦弱，甚至可以说是个废物的破产千金，当成大公府上的新主人供养。
甚至在七日之前，便毫不吝啬地在帝都及其周边撒下重金发布寻人启事。
蕾塔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哦。”
赛琳娜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一份羊皮卷上签下名字，头也不抬地轻声说道。
那话语如同一片羽毛落在蕾塔的后颈上，让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已经知道应该知道的事情了，蕾塔。”
蕾塔吓得赶紧深深低头：“是，大人！属下绝无二心，也绝不敢去揣摩您的心思。”
赛琳娜终于抬起头，那张美艳的脸上挂着微笑，神情里却宛如一潭死水。
“当然啦，毕竟你是我最优秀的女仆嘛。”
赛琳娜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伊莉雅，是特殊的。”
她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女仆：“没什么其他事情，今天就去休息吧，我接下来还需要处理些其他事务。”
“是。”
蕾塔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赶紧倒退着退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赛琳娜仿佛真的因为事务繁重而感到心累，颇为忧郁地长叹了一口气。
昏黄的魔法灯光投射在书桌上，照亮了那堆公文的最底层——那里，垫着一份关于罗兰家小女儿“伊莉雅”的机密调查报告。
报告的右上角，附着一张伊莉雅的魔法留影。
照片上的白发少女眼神怯弱，长着一副楚楚可怜的精致面容。
而在照片的旁边，赫然盖着一个刺眼且鲜红的粗体字样：
【已故】
“呵……”
赛琳娜抬起双手捂住脸颊，一声沙哑的低吟从指缝间难以克制地传出。
那声音不似嗤笑，也并非得意，而像是一个固执的孩子，在历经绝望后终于寻回遗失的绝版珍宝时，所发出的癫狂喜悦。
“伊莉雅，他……是特殊的……”
她低声呢喃着，那种近乎病态的眼神，那种甜腻到骨子里的痴呓，毋庸置疑。
赛琳娜的手指慢慢向下滑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抑制不住的笑声会吵醒一墙之隔的猎物。
即便如此，指缝间漏出的呼吸依旧急促，那双绛紫色的眼眸已经弯成了两道沉醉的月牙。
“欢迎回来，我最亲爱的……”
“最亲爱的……青梅竹马……”
“——我的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