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后的第四天,世界彻底安静了。
不是深夜的安静,不是山林的安静,是文明彻底死亡后的真空死寂。
没有风声的呼啸,没有鸟鸣,没有远处村庄的犬吠,没有车辆的轰鸣,没有人的低语。
连风雪都变得沉闷、压抑、无声。
整片乌拉尔西麓,成了一块被上帝彻底遗忘的死地。
T-80UK的舱门缓缓推开的一刻,索科洛夫第一次真切嗅到末日的味道。
那不是硝烟,不是焦糊,是一种干涩、冰冷、微带金属腥气的辐射尘埃气息。
空气是死的。
所有生命活动,在四天前那几道横贯天际的白光里,被彻底清零。
三人依次出舱,全员身着全套NBC核生化防护服,面罩扣死,手套锁紧,脖颈密封胶条压得严实。厚重的制式防辐射斗篷垂落至脚踝,雪地行军靴踩过堆积的黑灰色积雪,发出唯一一点细微的咯吱声。
这是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声音。
仅此一声,随即被无边的死寂吞噬。
戈沃鲁欣落地后第一时间仰头看向天空。
没有蓝,没有白,没有云。
整片天穹被一层厚重的暗灰色烟尘彻底封死,像一块肮脏、浑浊、永不破裂的铅板死死扣在大地之上。
核爆扬起的亿吨烟尘,已经开始缓缓升入平流层。
核冬天,已经开始了。
没有四季交替,没有昼夜分明,未来数年、数十年,这片大地只会剩下永恒的黄昏,永恒的寒雾,永恒的无光冻土。
万尼亚端着AKS-74U短突,缓慢环视四周。
战前他无数次在这片训练场驻训。
他记得这里夏天的松林清香,记得秋天漫山的金黄针叶,记得冬天清晨干净纯白的雪原,记得远处山谷里偶尔传来的炮兵靶场的爆破声、士兵的口号声、山林间的风声鸟语。
曾经鲜活的一切,彻底消失了。
视野之内:成片的针叶林拦腰折断,断裂的树干焦黑、干枯、死寂,密密麻麻倒伏在冻土上,像无数死去的骸骨。
地表积雪不再洁白,表层铺满细微的放射性黑尘,风一吹,细灰缓缓漂浮,悬在半空,久久不落,如同大地弥散的尸气。
远处战前平整的军用土路彻底变形,冻土隆起、开裂,路面布满冲击波震出的细碎裂痕,路边的苏军路标、里程牌、警戒标牌全部歪斜、断裂、覆满黑雪。
曾经规整的军事驻防区,如今只剩一片破败荒芜的冻土荒原。
万尼亚手持便携式盖革计数器,缓慢向前探测。
仪器的滴滴声缓慢、单调、冰冷,在空旷山野里格外刺耳。
“环境辐射剂量:0.38Sv/h。”
“全域中度污染,无局部高辐射热点。”
“空气浮游辐射尘超标三倍。”
“土壤表层辐射超标四倍。”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沉闷而机械,没有情绪。
这组数据意味着:这片土地再也不能耕种,再也无法生长植被,裸肤暴露十分钟即可造成浅表辐射损伤,长期停留必然诱发急性辐射病。
他们脚下的祖国土地,已经彻底作废。
索科洛夫走到二十米外的307号T-72坦克旁。
近距离看着这辆死寂的战车,比隔着观察镜观望更加刺骨。
车身布满黑灰积雪,炮管下垂,履带死死冻在冻土中,整辆车如同一座被埋葬的钢铁墓碑。
他抬手,用力拉下坦克外侧的应急检查盖板。
盖板脱落的瞬间,一股沉闷、浑浊、耗尽氧气的死寂气息扑面而来。
舱内一切完好。
弹药整齐码放、工具摆放规整、头盔挂在舱壁、水杯、干粮、战术手册全部原位摆放。
唯独——没有活人。
全车乘员,三名苏军坦克兵,以标准战备坐姿,安静地僵死在各自岗位上。
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搏斗,没有恐慌。
他们严格执行军令,原地待命,直至窒息死亡。
末日之前,他们是合格的军人。
末日之后,他们是被旧秩序活活埋葬的殉葬品。
索科洛夫看着舱内死寂的一切,久久无言。
1993年苏维埃胜利,重建联盟。
所有人以为国家熬过了崩塌,熬过了混乱,熬过了解体的死亡边缘。
所有人以为,坚守纪律、坚守秩序、坚守国家,就能活下去。
结果证明:旧世界的忠诚,在末日里毫无价值。
戈沃鲁欣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他们等到了最后一秒,上尉。”
“等来了死人的命令。”
索科洛夫缓缓合上盖板,不再去看。
“清点邻排所有载具。”
三人分散勘察整片71号预备驻防阵地。
整片驻防区,十余辆装军车辆、三辆军用卡车、一处临时营房据点、两处物资掩体——全部空无一人,全部死寂荒芜。
所有友军单位,要么战前紧急调往西部前线,要么在核爆冲击波与辐射中彻底消亡。
唯独他们312号车组,因最后一道深山驻防命令,侥幸独活。
整片乌拉尔预备战区,彻底成为无人区。
没有活人。
没有动物。
没有飞鸟。
没有走兽。
没有虫鸣。
没有一丝生机。
世界空旷得可怕。
勘察结束,三人回到T-80UK身旁。
索科洛夫抬头望向山脉纵深之外的远方。
视野尽头,是灰蒙蒙的荒原、断裂的林带、死寂的谷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千里无人。
他沉声开口:
“放弃驻防阵地。”
“启动越野行军模式。”
“沿乌拉尔山脉西麓缓坡,低速向外探索。”
“全程闭舱行驶,禁止露天久留。”
“现阶段任务:勘察地形、记录辐射数据、寻找可用燃油与军储物资。”
“优先确保生存,不主动搜寻任何人类信号。”
没有人。
目前整片废土,只有他们三个人,一辆坦克。
万尼亚看着无边死寂的荒原,轻声道:
“上尉……全世界都没人了吗?”
索科洛夫沉默很久。
面罩下的目光望向灰蒙蒙的死寂天穹,声音冷得像冻土。
“暂时,只有我们。”
引擎轰鸣响起。
T-80UK的燃气轮机低低咆哮,震碎了持续四天的绝对死寂。履带碾过覆满辐射黑尘的积雪,缓缓转动,钢铁巨兽缓慢驶离废弃驻防阵地。
车轮过后,崭新的履带印,是这片无人废土上四天来唯一的新生痕迹。
随即被缓缓飘落的黑雪,一点点覆盖、抹平。
仿佛人类从未存在过。
坦克向前行驶。
前方是无尽的荒山、无尽的冻土、无尽的核冬天灰暗。
没有聚落。
没有炊烟。
没有人声。
没有灯火。
没有善恶。
没有欲望。
只有纯粹的、绝对的、令人发疯的荒芜。
文明死去了。
世界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