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是安可结束后的后台。
观众散了,灯暗了,汗湿的打歌服黏在身上,嗓子因为过度使用还在冒烟。她从消防通道溜出来,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香烟。夜风吹过来,把烟吹进巷子深处,和城市的尾气混在一起。
没人看得见她。这是她这一天中唯一不用笑的时候。
livehouse的老板老赵总骂她:“你他妈一个地偶,动不动跑出去抽烟,被粉丝拍到怎么办?”
林晚把烟灰弹在台阶上,摘掉假发后,飘得像枯草一样的黄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不长的金发在路灯照射下泛着光。
"拍到就拍到,大不了崩人设。”
老赵每次都被气得直翻白眼,但从不真正拦她。因为林晚的live票卖的最好。她在台上笑得甜,唱功也还不错,盘活了老赵本来快要破产的店。
没人知道那顶假发底下,是一头因为嫌麻烦被她随便剪短的枯草;没人知道她那副厚重的无框眼镜下,是一双近乎看不到人的高度近视的眼睛;没人知道她卸掉遮瑕的脖子上,有一条似乎是胎记的狰狞红斑。
她在台下,查无此人。
今天也是一样。林晚把烟叼在嘴里,低头划拉手机,算着这个月的账。房租2000,水电500,上个月借给毛毛交学费花了3500,烟酒钱······她划着划着叹了口气,把手机锁屏,往后一靠,仰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染成橘色的天空。
这副眼镜她平时上台不可以戴,因为公司说“戴眼镜不符合偶像的形象”。下台卸完妆之后摘掉夸张的大直径美瞳,眼睛重新得以呼吸的那一瞬间,她才觉得自己变回了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台假笑机器。
叼着的烟慢慢飘着烟雾,面前却突然开始发亮。
一股浓烈的,带着某种道不明的清甜味道的金色光芒从面前的井盖口涌出来,井盖上慢慢铺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林晚愣了一下。她没动,甚至没有起身。她只是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眯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个正在成型的魔法阵,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喝多的同行在路边跳宅舞。
“林晚!”一个声音从光芒中传出来,庄严、神圣、带着某种训练已久的仪式感,“终于找到你了!天选之子!”
光芒炸开。
一个衣着华丽长袍、尖耳朵、发丝都泛着淡淡银光的年轻女子从被顶开的下水道口缓缓升上来,手里拿着一根比她还要高的法杖,眼睛里闪烁着革命者一般的狂热。
她看到了这个天选之子。
呃······林晚···蹲在台阶上,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半遮住眼睛。她戴着一副并不怎么干净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红色瞳孔在魔法阵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没有那么无神,却又透着一股懒得遮掩的倦意。白色衬衫的领口大咧咧地敞着,露出脖下跟美感完全不沾边的红色胎记。脚边是三个已经被踩扁的烟头,手上还夹着的半根要灭不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jump漫画里随手画出的路人甲。
和精灵想象中那个“圣洁的、光芒万丈的、等待被唤醒承担使命的天选之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精灵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迷惑,再到某种微妙的——不可置信。
“······天选之子”她声音有些发涩,不像刚刚那样坚定,“你是天选之子?”
林晚吸了一口烟,缓慢地吐出来,烟雾让她的脸变得有些模糊。
“你找谁?”
“林晚!魔法世界最后一任天选之子,十三岁觉醒契约,拥有与地埋核心共鸣的至高天赋!“精灵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卷羊皮纸,埋头照着念,声音越来越虚,”圣座谕令,召林晚即刻返回魔法世界,履行天选之子的······”
她念不下去了。
因为林晚正盯着她看,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不像是在看一个神圣的使者,更像是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coser。
“你找错人了。”
林晚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向消防楼梯走去。她动作很随意,像是经历了无数次这种事情。
“等、等一下!”精灵追上来,长袍险些把自己绊倒,“你的契约烙印,我能感觉到!就在你身上!”
林晚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语气平平:“纹身而已,我身上到处都是。”
“不是纹身!那明明就是圣座亲自赐予的——”
“我说了。”林晚扭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让人有些脊背发凉的笑,“你找错人了。回去告诉你们圣座,林晚死了。十三岁就死了。”
那个别扭的笑,嘴角弯着,镜片反射了一下路灯的光,遮住了眼睛。
精灵愣在原地。
林晚继续往前走去,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精灵站在昏暗的后巷里,法杖的光芒暗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羊皮纸上写下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门上贴的那张巨大的海报。海报上的林晚穿着夸张华丽的打歌服,扎着蓬松的双马尾造型,笑容甜美。旁边印着一行小字——
“小鹿——爱与和平的魔法少女,周五晚9点,不见不散❤️”
精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魔法少女?”
她盯着海报看了很久。海报上的林晚和刚才那个叼着烟,戴着眼镜,眼神颓废的女人,除了眉眼轮廓相似之外,简直就是两个物种。
精灵默默地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袍子里。她坐在刚刚林晚坐的台阶上,抱着法杖开始等。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林晚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精灵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法杖歪在一边,长袍拖在地上,耳朵不时抽动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圣座谕令”和“魔力波长”。
林晚看了她一眼。绕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草。”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转身走回来,蹲下,伸手拍了拍地上没心没肺正在酣睡的精灵的脸。眼镜滑到鼻尖,被她随手推回去:“喂,醒醒。”
精灵猛地惊醒,法杖差点戳到林晚的眼睛:“敌袭——!”
“袭你个头。”林晚堪堪躲过,站起来把手插进兜里,下巴朝着精灵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你睡在这里待会儿会被巡警当成流浪汉抓走。起来。”
精灵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你回来了?”
林晚叹了口气,无视她带点庆幸的语气,走进后巷,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铁门。livehouse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啤酒箱和废旧的应援牌。
精灵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这是你的神殿吗?”
“这是我住的地方。”
“你住在神殿的储藏室?”
“······”林晚把铁门关上,顺手开了灯。昏黄的灯泡闪烁两下,照亮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一张单人床,一个折叠桌,角落有张破旧的沙发,还有两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被烟雾熏得发黄的海报,似乎是某个地下偶像团体的演出照,已经被时间磨得看不清了。
精灵环顾四周,表情很复杂:“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你有意见?”
“不是,我只是···”精灵咬了咬嘴唇,“天选之子不该住在这种地方。”
林晚从桌上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口。白色衬衫的领口因为她的动作晃开了一些,那条似是胎记的狰狞红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精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痕迹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问出口。
林晚坐在沙发上,看着精灵,目光平静地像在看一个死物。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但是精灵能感觉得到那道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
“你叫什么?”
“缇利亚。守序者第27席,奉命前来召回天命之子——”
“缇利亚。”林晚打断她,“你多大了?”
缇利亚一愣:“按照魔法世界的标准,我刚成年不久······”
“刚成年不久······”林晚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是刚毕业,接了第一个外勤任务,被派来找我。你的上司跟你说这个任务很简单,找到人带回去,拯救世界。对吧?”
缇利亚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晚又灌了一口酒,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迷茫的眼睛,却并没有解释什么。
储藏室里安静得像能听到灯泡电流的滋滋声。缇利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法杖,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林晚把空罐子捏扁,丢进垃圾桶。
“今晚你可以睡在这,明天醒了就滚蛋。”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卷旧睡袋,“那是我之前用的,睡着不舒服,但总比睡大街强。”
“那你呢?”
“我睡床。怎么了,天选之子不能睡床?”
缇利亚摇了摇头。她抱着法杖走到墙角,笨拙地把睡袋展开,把自己塞进睡袋里,长袍有些狼狈地卡在外面,像一只包得歪七扭八的粽子。
林晚关了灯。黑暗中,她躺在单人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挤进点点路灯光,照在她脸上。
过了一会儿,缇利亚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很小声:“林晚。”
“嗯。”
“圣座说······魔法世界快撑不住了。裂隙在崩溃,地脉在枯萎,如果没有人回去稳住核心,那两个世界都会······”
“我知道。”
“你知道?”缇利亚有些惊讶地坐起来。
林晚翻了个身,背对着缇利亚。衬衫在被子里皱成一团。
“我比你知道得早,所以我才跑出来。”
缇利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懂。”
林晚闭上眼睛:“那就别懂。睡觉。”
储藏室重新安静下来。城市的夜声从墙缝渗进来,暴躁的鸣笛,醉汉的哭喊,远处KTV跑调的歌声······缇利亚的呼吸渐渐平稳,法杖从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床边。
林晚睁开眼,看了一眼地上的法杖。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金属徽章,边缘已经发黑,表面刻着模糊的图案。她在黑暗中摩挲着徽章的表面,拇指停在有些磨手的刮痕上。
那是她从魔法世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七号备用燃料的徽章。她的徽章。上面本该刻着她的名字,但名字已经被她用指甲一点点刮掉了,只剩下几道凌乱的划痕。她攥着这枚徽章,直到掌心开始发痛,才重新松开塞回枕头底下。
天要亮了。
林晚闭上眼睛睡不着。脑海里又开始重现许多年前十三岁的自己,穿着圣座发给自己的白色训练服,站在召唤厅仰头看着七位大魔导师,以为自己真是被神明选中的孩子。
那时候她还没有戴眼镜,没有颓废的灵魂,没有那道狰狞的红痕。
她那时候,眼睛还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