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层封闭的幽暗后，奈尔脚下忽然有了实处。
冲势仍留在身上，她向前踉跄了两步，赶忙张开双臂稳住身体。
赤着的脚踩上厚实的地毯，脚底有种柔软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几眼，确认自己没有掉进什么可怕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面前是一间宽阔的卧房。
房里的家具用料考究，床柱和柜门都刻着繁复花纹，靠墙的小桌上还摆着银质的烛台。
金线织成的徽记悬在床头，冠冕下方交叠着两枝北境花木。
奈尔曾在跑路过程中见过类似的纹样，似乎是哪个国家的王室。
“这里怎么还有王家徽记呀……维斯佩拉不是教团的人么？怎么意识层反而在这种房间里？”
她压低话音，转着脑袋打量四周。
窗户很高，外面有灰暗的光。
几根铁栅固定在窗框内侧，栅条粗得连她的脑袋都钻不过去。
房门也装着沉重门锁，锁孔朝着外侧。
要是这里确实属于某位王室成员，那她过得显然没有童话故事里那么自在。
奈尔走到窗边，试着碰了碰铁栅。
手掌直接穿了过去。
意识里的东西终究没有真实形体。
她目前也没有显露自身，整个人保持着观蚀时的幽灵状态。
此处原本的主人无法看见她，她同样很难改变周围物件。
这样正好。
先看，少动，遇见麻烦立刻跑路。
这里可不是莉莉安的意识层，而是维斯佩拉的，谁知道会不会碰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她给自己重新讲了一遍规矩，又贴着墙往里面挪去。
卧房收拾得不算整洁。
布偶倒在矮柜旁，几件裙装搭在椅背上，书本也散落在地毯和床沿之间。
那些东西尺寸各异，有些适合年纪很小的孩子，有些属于身量稍高的女孩。
比较奇怪的是屋子里有两张床。
左侧那张床铺得整齐，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连被角也压得严实。
右侧那张乱得多，被子卷在床尾，枕边散着几根银白发丝，床柱上还系着褪色缎带。
为什么是两张呢？
奈尔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布偶，手掌照旧从它腹部穿过。
那是一只缝制粗糙的小鹿，腹部留着修补痕迹，右耳也缺了一角。
富贵人家的房间，铁栅，外锁，两套物品。
总结起来非常古怪。
她抬起脸，终于发现整洁床铺上坐着一个孩子。
女孩约莫十岁，身体陷在层层床褥中。
银白长发没有梳理，几缕乱发横在脸侧，睡裙领口歪向肩头。
她屈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垂在床边，坐姿随意得很，完全没有故事中公主该有的仪态。
那张脸仍留着明显的稚气，眉眼却让奈尔非常熟悉。
维斯佩拉。
准确来说，这是年幼许多的维斯佩拉。
奈尔藏在床柱后，先露出半张脸，又赶忙缩回去。
她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莉莉安的意识深处塞满卷宗，至少一眼就能看出那位文书官每天在愁什么。
维斯佩拉这里却摆着一间封闭卧房，还把本人变回了幼年模样。
难道厉害的人睡着以后都会偷偷变小？越厉害幼化就越严重？
这解释过于随便，可奈尔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答案。
她对入蚀的掌握本来就很粗浅，神格只把使用方法塞给了她，可没有附赠一本《常见梦境图册》。
床上的女孩忽然抬起头。
奈尔立刻收起杂念，缩回床柱后面。
女孩朝房间中央看去，又转向门边。
她的金色眼睛睁着，目光移动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手。
发现她了？奈尔有些紧张。
但小维斯佩拉并没有其他反应。
奈尔仍在幽灵状态，意识触丝也收束得很仔细。
莉莉安先前连她走到身后都没有察觉，眼前这个年幼投影总不能比成年的文书官敏锐太多吧。
可那双眼睛刚才确实扫过了她藏身的位置。
说明应该是第六感发力了，但看不见她的真身。
奈尔耐心等了片刻，正想要出击的时候，走廊却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钥匙打开门锁，厚重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奈尔贴着床柱往后躲了躲，看见一名女仆端着木制餐盘进来。
女仆年龄和面容都很模糊，围裙没有污迹，裙摆落在鞋面附近。
她走到桌旁放下餐盘，转身便往门外去，整个过程没有看床上的女孩。
“今日的午餐送到了。”
话说完，女仆已经站在门边。
女孩没有回应。
女仆也没有等待。
房门重新合拢，钥匙转动，门锁发出沉闷轻响。
脚步沿走廊远去，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奈尔在门边探出脑袋，脸上的轻松消退了少许。
就这样？
好歹问一句公主殿下还有没有吩咐吧。
端饭进来，丢下就走，态度比街边饭馆赶着收桌的伙计还干脆。
床上的女孩终于动了。
她扶着床沿落地，赤脚踩过地毯，走到桌旁。
桌边有椅子，她把餐盘端下来，跪坐在地上。
盘里放着面包和冷肉，还有一小碗颜色发暗的浓汤。
女孩拿起面包，咬下一口，缓慢地咀嚼。
奈尔绕到桌子另一侧，蹲下来观察她。
银发女孩的神情很淡，眼皮微垂。
面包屑落在睡裙上，她也没有拍掉。
她咽下一口，又咬下一口，动作始终保持相同幅度。
“喂，稍微吃点肉呀。”
奈尔明知对方听不见，还是忍不住念叨起来。
“面包这么干，连水也没有，那碗汤都凉透了吧？这种东西也敢送过来给你吃吗？”
女孩继续吃着。
奈尔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掌穿过她的视线。
仍旧毫无反应。
那份麻木让奈尔渐渐失去恶作剧的兴致。
她转头看向另一张床，又看了看地上的布偶。
房内确实留着两名孩子生活过的痕迹，可这里如今只有维斯佩拉。
另一个去了哪里？
铁栅防着谁？
外侧门锁又防着谁？
真是越想越乱了啊。
奈尔也没法从一间房里找出完整往事。
眼前景象来自维斯佩拉的意识深处，也许是真实记忆，也许掺入了梦境中的错乱。
她只能确认，这个年幼的女孩曾被长期留在此处，身边缺少照顾，也缺少愿意和她说话的人。
白日里的维斯佩拉总是站得挺直，身材也很高挑。
那身银灰制服穿得整齐，金色眼睛只需看过去，霍恩追查官便不敢再往前走。
她抓住奈尔时稳得很，处理港口的事情时也没有多少情绪。
如今这孩子却跪坐在地上机械地吃冷面包，明明住的地方还不错，可却完全没有应有的待遇。
反差实在太大了。
奈尔托着脸蹲在旁边，心里生出一点别扭。
可怜归可怜，现实中的维斯佩拉一巴掌就能把她打至跪地。
与其担心她，还不如担心奈尔自己。
邪神大人目前只有一阶，跑路都得靠腿，稍有差池便会被净罪所抓去拷打净化，可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可怜别人。
再说了，她今晚可是来干坏事的。
怎么能同情目标呢？同情目标还怎么下手？
奈尔想了半天，最终决定先把同情搁在一边。
来都来了，总得先试试看这次能不能成。
她绕着女孩走了两圈。
小维斯佩拉继续吃着面包，完全对她的行为无动于衷。
神格也保持稳定，依然非常活跃的样子。
简直安全得很啊！
奈尔胆子逐渐回来，脑中很快冒出新主意。
直接站出来太普通，根本无法体现邪神大人的气势。
她可以突然蹦到女孩面前，大声喊一吓，先看对方惊慌的模样，再顺势摆出友善姿态，同时恶作剧也能测试一下对方的反应，方便之后的应对策略。
没毛病。
她凑到桌子后方，蹲下来就绪。
显形的方法很简单，只需让神格把她投影进梦境层中。
莉莉安那边已经成功过一次，此刻再做也算熟练。
三。
二。
一。
奈尔猛地从桌后冒出来，双手高高举起。
“吓！”
小维斯佩拉抬眼看她。
面包仍停在唇边。
金色眼睛从奈尔的粉发移到她举起的手，又落回她的脸。
女孩安静看了好一会儿，咬下面包，慢慢嚼完。
“……”
奈尔举着双手僵在那里。
失……失败了！
她特意挑了最突然的时机，还把动作做得这么大，对方居然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多少配合一点啊！
哪怕把面包掉在地上也行。
这种反应会让实施恶作剧的人非常没有成就感，简直是在冷酷打击反派的积极性。
奈尔悻悻的放下手，轻咳两声。
“小朋友，你多少配合一下嘛，刚才那一下难道没有吓到你吗？”
女孩仍然看着她。
稚嫩面容和成年后的维斯佩拉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脸部轮廓尚未长开，金色双瞳却没有变化。
那份安静也很熟悉，维斯佩拉白天听奈尔撒娇时，偶尔也会保持这样的注视。
“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