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门外,车马停稳。沉重的脚步声踏落青石,巷子里原本热闹的叫卖声,莫名压低了一截,空气骤然沉滞下来。
屋内,王珩瑶闻声心头一沉,立刻敛去周身气息,不动声色压下体内流转的功法痕迹,面上迅速换回那副体弱安静的模样。
“小姐,外面来人了。”晚翠声音紧绷,紧紧贴在她身侧。
院门外,一道温和有礼的男声缓缓传入院中。
“在下罗龙威,是你王磊伯伯的门客,奉王磊家主之命,前来恭迎嫡小姐归族。”
木门被缓缓推开。青衣男子缓步踏入小院,面容斯文谦和,笑意温润,看上去全然正派君子。他目光淡淡扫过简陋破败的院落,最终精准落在廊下的王珩瑶身上,拱手行礼。
“小姐这些日子流落在外,实在委屈。族中如今有心弥补,还请随我回王家。只要归族,自有顶级灵药日日调养,往后再也不用受病痛反噬之苦。”
王珩瑶静静望着他,眼底毫无半分动容,心底只剩冷嗤。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真有心弥补,早些年怎会任由她在这陋巷苦苦挣扎,日日承受血脉撕裂之痛?如今找上门来,绝不可能安好心。
她轻轻摇头,语气平淡疏离:“多谢好意。我在这里住惯了,安稳自在,就不回王家了。”
罗龙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本以为这流落市井的孤女体弱单纯、极易哄骗,万万没料到对方一口回绝,神色镇定,半点没有久病之人的怯懦惶恐。
“小姐三思。”罗龙威故作语重心长,带着几分逼迫之意,“你乃是王家嫡系血脉,长久流落市井,终究不成体统。留在外面,未免,太过辱没宗族身份。”
王珩瑶抬眸,语气清淡却带着锋芒:“当初王家说赶走就赶走,肆意散播谣言,说我是野种,将我弃于市井无人问津。彼时怎不想体统二字?如今不必劳烦宗族费心,请回吧。”
接连两次被断然拒绝,罗龙威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冷硬。
“那就休怪在下失礼了。王磊大人有令,无论如何,必须将小姐带回族中。好言劝说无用,便只能强行请你归府。”
他抬手冷声下令:“动手!”
院外数名黑衣护卫应声而入,脚步沉重,瞬间合围小院,气势逼人。
晚翠脸色煞白,立刻挺身挡在王珩瑶身前,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底气:“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岂能强行抓人?”
罗龙威冷眼扫过她,语气淡漠轻蔑:“此乃王家宗族家事,奴仆不配插嘴。”
两名护卫跨步上前,伸手便要擒拿王珩瑶。
王珩瑶心神一紧。她如今修行时日尚短,修为微薄,硬碰硬绝无胜算,一旦被带走,下场难料。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后退半步,眼底瞬间蓄满泪水,泪珠簌簌滚落,清亮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刻意运起气息,声响传遍整条外城街巷。
“来人啊!王家的门客欺负凡民了!光天化日强掳民女啊!”
街边百姓闻声纷纷围聚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玄幻世间,虽然也有治安和律令约束,但平民素来还是畏惧身负异能的修士,散修也常被名门之徒看不起,不敢直言指责。
但是看到在凡民、散修为主的地界,这些名门的走狗修士又在欺负人,却也忍不住心生愤慨。
“啧啧,这群名门走狗,好生霸道,不修正道,反倒欺压可怜孤女!”
“这姑娘也实在可怜了吧,无父无母的,受尽磋磨,如今还要被人强行掳走!不知道会怎么样。”
“太过蛮横了!这是大炎治下也有王法律令,岂容他们这般肆意妄为!快去找保长过来!”
人声鼎沸,议论声层层叠叠。罗龙威眉头死死紧锁,心底烦躁不已。他压根不将市井平民放在眼里,可此地属王城七大族之一赵家势力辐射范围。罗家和赵家存有旧怨,今日若是当众坐实“世家修士强抢民女”的罪名,必然会被对手抓住把柄大做文章,传回族中,他难辞其咎。
“休得胡言!”罗龙威高声冷喝,强行辩解,“我等只是接族中亲人归家,何来掳人之说!”
王珩瑶垂着眼,泪痕未干,声音委屈又清亮,指着手上、脖子被捏出的青印:“喏喏诺,大家看他给我捏的,哪有人这么请人的道理,怕是大家不来,我能就要被...”
一句话堵得罗龙威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人群骤然分开,一道散漫少年身影带着数名手下,慢悠悠踏入院中,姿态张扬肆意。
这人是帮赵家在这打理外城家产管理事务的小家族吴家的少爷,听见有人在地盘上撒野,便匆匆赶过来。
进门一看,还没开口倒是被这闹事之人擒住的少女吸引了注意。
少女竟生得惊心动魄的绝色。久病磨出一层近乎透明的瓷白肌肤,不见血色,却不显蜡黄枯槁。身形虽因血脉反噬显得清瘦单薄,身段却匀称利落。眉峰微微峭拔,墨色眉羽浅淡,被病倦浸得微微敛着,却自带一股清挺英气。
“这小妹妹生的挺好,瘦了点。”
吴成挑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纨绔傲气:“我倒想问一句,王家的人,在我吴家的管辖地界动手围堵一个弱女子,是想干什么?”
罗龙威抬眼看向他,心底满是轻视,暗自不屑:嗨哟,你是个什么东西。吴家?从没听过。区区无名小辈,也敢上前拦我?若不是此刻人多眼杂、不宜生事,轮不到他开口放肆。
他压下心底鄙夷,勉强拱手敷衍:“吴少爷。”
“现在得叫我吴保长。”吴成抬着下巴,半点不让。
罗龙威耐着性子,维持表面礼数:“吴保长,此乃王家自家家事,我等接宗族之女归族,还请阁下不要插手。”
“家事?”吴成往前踏出一步,身后手下同步上前,气势瞬间压住对方,“在我的地盘上动手抓人,我管你家不家事的呢。”
他摸了摸下巴,搬出底牌,字字清晰:“我姑姑是王家嫡系长房嫡长子王崇的妻子,也算你们王家的人。你一个外姓门客,私自在此处置王家族人,也太自作主张了吧?谁允许你的。而且你看看这是谁的地儿,赵家,这可是他们的采邑,也是他们托我们经管的。”
罗龙威瞳孔微缩,心头一震。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赵家了,也他此次行动乃是二房一脉私下密谋,其他分支并不知晓,一旦败露,全盘计划皆会作废。
本想再说些什么,他余光却瞥见暗处一道深藏不露的身影,知晓此地不宜久拖,再争执下去只会徒生变数。
他压下所有戾气,看向王珩瑶的目光暗藏警告,冷声道:“既然吴保长出面,今日我等暂且退去。但归族乃是小姐本分,我们还会再来。”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挥手带着一众护卫转身离去,全程未曾再看吴成一眼。
围观百姓见风波平息,议论几句,渐渐四散离去。小院终于恢复安静,只剩吴成一行人、晚翠与王珩瑶。
王珩瑶垂着头,悄悄压下心底的紧绷,依旧维持着柔弱怯懦的模样。
吴成看着她,满脸邀功的得意模样,语气张扬又轻浮:“没事了,他们走了。看见没?哥哥我,厉害不厉害?”
王珩瑶看他帮了不少忙,也赶紧称赞起来:“牛啊,吴少爷也太厉害了。”
这番吹捧正中吴成下怀,他眉眼带笑,顺势往前凑近半步,语气带着直白的挑逗与暧昧:“那,小妹妹,你该怎么报答我呢?”
这话一出,活了二十多年的王恒尧瞬间听懂了其中龌龊心思,心底直呼不妙。
“我去,不会吧哥们,病秧子,十四岁,这你也能下得去手?”
被人这般凑近撩拨,只觉浑身别扭、头皮发麻,真切感受到什么叫下头。
王珩瑶默默往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慌忙讲:“报答?怎么个报答法?”
吴成一眼看穿他的躲闪,心底笑意更浓,慢悠悠改口试探:“报答法,现在到也不着急,小娘子身子骨看起来这么弱,不如到哥哥家里去,哥哥好好给你调养调养,包养得你白白胖胖的,到时候我再教你,好不好?”
听他这番说辞,王珩瑶心里当即有了计较。她低低咳了几声,喉头一涌,一丝鲜血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她声音放得微弱,刚好能送入吴成耳中,眼底装出几分向往,又飞快掠过一丝为难:
“若是能有人照料,自然再好不过。只是…… 前些日子医者诊过,说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公子当真愿意收留瑶瑶?”
不等吴成回话,她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递过去。
“药方倒是有,就是药材太过贵重,我实在负担不起。从前爹娘为凑这药钱日夜奔波操劳,积劳成疾,也双双染了重病。如今落得个家破人亡,呜呜呜。”
她垂着眼,一副凄然无助的样子,静静等着对方反应。
吴成伸出去接药方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那层轻浮笑意僵住了,怎么全是些名贵药材,有些名儿都没听过。他本来只想捡个柔弱小姑娘占便宜,哪里是想却是揽下一个药石难医、还要持续耗重金续命的累赘。
这药方倒是真的,之前的王珩瑶年幼时,母亲尚在身边,曾托名医,专为她配过独门灵药。温和精妙,恰好能够缓冲纯阳血脉与肉身的相冲之力,压住血脉躁动,滋养受损经脉。
若是能一直续用那等珍奇灵药,也不至于成现在的病秧子了。
“哎呀,妹妹,真是好生可怜哪,只是我突然记起来已经有家事了,还是个母老虎,我出来有些时候了,又要挨罚了,我先走了。”
“哦,那好你赶紧走吧。
“嗯?”
“啊?唉,哥哥你也要丢下瑶瑶吗?”
“我,我,咳咳,噗”王珩瑶一边咳着,又一边倒在了吴成怀里。
一口血直接飞到吴成的衣服上,“你,这,该不会?”
一旁的晚翠也默契的咳起来,“实不相瞒,我小姐这病会传染,老爷夫人其实也是染病走的,只是怕周遭的邻里害怕我们才不敢对外人说,啊,我也不行了。”
“哎呀,有着病还敢出来祸害人,真是晦气死了,哎不对快走!快走!来人哪,赶紧把我这身给扒了,愣着干嘛,快快快!”
直到院门彻底关上,王珩瑶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骤然放松。
晚翠满脸焦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小姐!”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满是自责与愧疚:“都怪我没用!是我护不住您,辜负了老爷夫人的嘱托!”
这些日子,所有吃穿用度、生计压力全都压在晚翠一人身上,半大的少女早已被生活磋磨得憔悴不堪,此刻满心都是绝望。
王珩瑶见她哭得真心委屈,连忙出声安抚,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轻松:“不哭不哭,好妹妹,这哪能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看,我身子早就调养好了,一点事都没有。”
晚翠泪眼朦胧,哽咽道:“小姐您别逞强!实在不行,我去跟吴公子说,我替您去府中当差!我多做些活计,总能养活您的!”
看着少女执拗又心疼的模样,王珩瑶不再玩笑,神色骤然认真。
他压低声音,郑重开口:“晚翠,我只是找个由头稳住他而已。我哪有这么傻,去吴府当丫鬟。我只是缓一下他而已,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收拾东西,去找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另起炉灶!”
话音落下,王珩瑶悄然运转体内功法。精纯的紫霄罡气流转周身,一层淡金色的朦胧光晕缓缓萦绕在他体表,气息稳固凝练,是实打实的修士修为。
晚翠的哭声骤然止住,瞳孔猛地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她怔怔盯着那层金光,嘴唇微颤:“小、小姐!这是灵力?!您的身体……您竟然真的痊愈了,还修成了功法?”
王珩瑶收敛气息,金光瞬间敛入体内,不留半点痕迹,低声快速解释:“前些日子王家老祖显灵了,还给我一套正统功法,我一直在悄悄修炼着呢。只是我修为还不够,不敢轻易暴露,免得惹人觊觎。”
他抬眼望向院外,眼神冷静沉稳:“罗龙威怕是不会放过我了,也不知他和王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吴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心思不纯。这里已经不安生了,再待下去必死无疑。”
晚翠瞬间清醒,擦干眼泪,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我懂了!小姐,我立刻收拾东西!贵重信物、疗伤草药我都单独收好了,其余杂物一概不要,绝不拖累行程!”
“嗯。”王珩瑶颔首叮嘱,“动作轻点吧,别惊动街坊邻里。等下被吴成知道了就不好了。”
手脚麻利地收拾完行囊,
王珩瑶独自立在院中,晚风拂过庭院,吹动衣角。
心底深处,王恒尧暗自警醒:小聪明只能解一时之困,唯有实打实的修为,才是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紫霄神决,必须赶紧练了。
不多时,晚翠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快步走出,行囊精简,毫无累赘。
“小姐,收拾好了!”
王珩瑶抬眼扫过寂静的巷口,沉声道:“快走,走后院小门。”
两人放轻脚步,悄然穿过屋后偏僻窄门,融入外城纵横交错的幽暗小巷,趁着夜色前夕的朦胧,彻底消失在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