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度日数日，王珩瑶现在的生活过得规律且充实。
白日里她准时上下班，安安稳稳做好文书台账工作。
只是在这异世可不讲什么劳动法，也没有什么放假一说，想要休息只能请假。
而她心底那件最惦记的事，从未放下。借着职务之便日偷偷找一些灵器，默默观察表层灵纹流转；夜里返回逼仄的小院偏屋，静心运转《紫霄神决》打磨刚突破的通玄境修为，稳固先天庚气。
改造灵器、搭建凡人可操作的灵能交互模块，绝非凭空臆想就能成型，需要实打实的灵纹知识、灵器构造基础。她眼下最缺的，就是专业的门道。
修士工会的工坊，便是整个内城最易得手的知识来源。
只是她身份低微，不过是个外围勤务文员，工坊乃是工会核心区域，管制森严。她素来听闻，天下灵器师的传承皆极为私密，师门技艺、灵纹排布、锻造法门从不轻易外传，寻常人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主动求教。
故而这几日，她只敢借着递送文书、取水打杂的由头，一遍遍路过工坊廊下，远远观望，暗自揣摩，数次欲言又止，终究碍于身份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值守工坊的，是一名看着年岁与她相仿的年轻女子。
女子一身利落素色短褐，发丝简单束起，指尖、袖口沾着些许细碎的灵材粉末，眉眼干净爽朗，浑身没有半分高阶匠人倨傲，反倒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纯粹鲜活。
连着几日，她早已将王珩瑶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见这少女日日徘徊廊外，目光总落在工坊的半成品灵器、基础灵纹模板之上，迟疑观望却从不多踏一步、从不捣乱，心底早已了然。
这日午后无事，工坊清闲，宋芸索性主动扬声开口，语气干脆爽快：“廊下那位文书姑娘，你过来。”
王珩瑶脚步一顿，心底微怔。
心想完了，观望太频繁被抓包了。希望别被当成偷学的，直接赶出去就麻烦了。
她压下心底的忐忑，从容缓步走上前去，温声行礼：“是，是在找我吗？。”
宋芸擦了擦手上的灵材碎屑，目光坦荡，直来直去：“你连日来频频在工坊外徘徊，频频向内张望，分明是有事想问，到底在干什么。”
王珩瑶略一迟疑，坦诚低语：“我只是对灵器构造、灵纹运转心生好奇，只是听闻灵器传承从不外传，我身份低微，不敢随意叨扰。”
宋芸闻言，当即轻笑出声，半点没有设防的样子。
她本就是初出闺阁的小姑娘，心性单纯通透，没有江湖匠人那般层层防备、固步自封。更重要的是，她出身七大王族世家之一的宋家——大炎顶尖的灵器锻造世家，世代专精灵纹镌刻、灵器炼制，眼界远超寻常工坊匠人。
在旁人眼中珍贵稀缺、秘而不宣的灵纹技艺，在她眼里不过是入门基础。修士工会这批量产制式灵器，皆是流水线产出的普通货色，结构简单、灵纹粗浅，毫无核心技术可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机密。
恰逢师傅与师兄因族中急事归府处理，偌大工坊只剩她一人值守，日日枯坐清闲无聊。眼前少女看着安分老实、心性沉稳，又是同龄女子，闲来聊聊基础灵器的事，对她而言不过是解闷消遣。
她自然半点没往技术窥探、别有用心的方向去想。
这几日王珩瑶数次徘徊观望，早已摸清了工会工坊的制作流程。这里的工匠、学徒做工全是随性而为，没有半点章法。每个人都是独立制器，需要材料便自行穿梭工坊各处，去往零散、互不相邻的料区取货，来回折返、反复跑动。
有人镌刻完灵纹才去找熔炼好的灵胚，有人打磨完器身才仓促寻觅配套的辅材，工序杂乱无序，大量时间全都浪费在奔波、等待、找料之上。每个人单打独斗，全套工序一人包揽，看似人人都在忙碌，实则冗余低效，极大浪费了人力与灵材。
看着这杂乱无序的运作模式，王珩瑶前世忽然想到了工厂里的流水线。
心想这不就是最原始的手工作坊模式？全是单兵作战、无序作业，效率低得离谱。放在前世，早就被标准化流水线淘汰了。
她念头一转，顺势想起方才闲聊时宋芸随口抱怨的烦心事。
工会近期接单量大增，市面制式灵器需求暴涨，可工坊出货速度始终跟不上外界需求，积压订单成堆。上头管事日日施压，频频问责值守的灵器师，宋芸留守此处，几乎日日要替低效的工坊背锅，挨了不少训斥，心里早已积满烦闷，却苦于无从解决。
原本她只想悄悄打探灵纹知识，完善自己设想的凡人可用灵器的改造方案，可此刻看着低效的工坊运作，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成型。
她抬眼看向身旁毫无防备、正低头整理灵材的宋芸，轻声开口：“宋师姐，我看工坊这般制器，是不是出货一直跟不上买的量？”
宋芸手上动作一顿，瞬间垮了小脸，无奈叹气，全然没有设防：“可不是嘛。上头日日催单，骂得我头都大了。所有人都在忙，可就是做不出量，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只能日日熬夜赶工，徒劳无功。”
她是宋家正统灵器学徒，精通灵纹镌刻、灵器锻造的核心技艺，却从未接触过世俗工坊的生产统筹。传统制器向来求精不求快，甚至之前都是像作品一样随着灵器师自己的想法打磨后做出来，能不能卖出去全凭有没有恰好可以用得到。还主打的是和修士的需求高度相关的灵器，不是用于当暗器当保命底牌就是辅助修炼，从来不需要批量量产，自然没有流水线、分工协作的概念。
现在随着国家安定，修士又不能修炼到完全不用吃穿用度吸收日月精华就能谋生的地步，又不能完全靠猎兽寻宝和打仗谋生，各种宗派和学堂也是爆满不得不凭借自身的劳动重归市井涌进了大炎国各大都市。都市满了，甚至只要有集市的地方只要符合修士们的谋生习惯就会渐渐聚集成大集市。这些人相比凡人都是超人一般，给这修真异世国家带来了可怕的生产力提升。
一些千奇百怪的灵器需求也应之而生，目前这些灵器师修士会社生意好到爆。
王珩瑶看着愁眉苦脸的宋芸，缓缓开口，说得极为通俗，半点不提流水线、模块化这些陌生词汇，只讲大白话道理。
“你想啊。”她语气平和，“现在每个人都是从头做到尾，磨料子的要跑去拿灵纹材料，刻纹路的又要跑去拿胚体，大半功夫全浪费在来回走路、找东西上面。”
“而且一个人要学全套工序，难免顾此失彼，一会生疏、一会做错，做不快也做不稳。”
“不如咱们换个笨办法。”王珩瑶淡淡道，“把做玉简的步骤拆开。专门磨胚的就只磨胚，专门刻纹的就只刻纹，专门收尾封灵的就只收尾。”
“每样材料就近摆到对应的人手边，谁做哪一步就守在哪一步，不用乱跑。前面的人做完，直接递给下一个人接着做。”
“人人只做一件事，做多了自然熟练，熟了就快，也不容易出错。”
这番话听着简单至极，甚至朴素得有些可笑。
宋芸听完，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惊艳，而是离谱、不靠谱。
她眉眼微微蹙起，满脸不解：“啊？姑娘莫不是在说笑？灵器制作向来一器一人、从头至尾，工序连贯才能灵气通顺，哪有拆开来做的道理？万一衔接不上、灵纹错乱，岂不是大批做废？”
在她世家正统的认知里，制器本就是一气呵成的手艺。拆分工序，听起来简直是外行瞎胡闹。
她下意识觉得王珩瑶这古怪想法，多半是凭空瞎想、纸上谈兵。
可转念一想——反正现在已经天天挨骂、出货垫底，烂摊子摆在这，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最差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宋芸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罢了，那就依你所言吧，左右我现在也是天天被族中长辈数落，索性按你的法子试一次！若是做坏了，我一人担着！”
她性子干脆，立刻动手。
她按照王珩瑶说的通俗思路，简单粗暴拆分步骤：整理材料、就近归位、固定工位、分工做事。
原本满工坊乱跑、人人手忙脚乱、反复返工的乱象，一瞬间清净大半。
有人专门处理灵胚，有人专一打磨器身，有人只负责镌刻基础存档灵纹，最后一人统一收尾封灵、查验成品。
没人再四处乱窜找材料，没人再频繁切换工序，每个人越做越顺手、越做越快。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工坊产出的制式玉简数量，直接翻了整整一倍。
而且废件极少，成品规整统一，甚至比之前人人自制的质量还要稳定。
宋芸当场看傻在原地。
她怔怔看着流水般不断成型的玉简，整个人彻底愣住，满眼不可思议。
“怎、怎么会……真的变快这么多？”
她原本以为是胡闹拙法，结果却是奇效斐然。
宋芸猛地转头看向王珩瑶，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全然的震惊与佩服。
“珩瑶，你这法子看着朴素至极，偏偏奇效惊人！”她真心实意叹服，“你也太厉害了，这般独到眼光，我从未见过！”
王珩瑶神色不变，心底却很淡定。
这哪是什么厉害，这些东西完全和什么专业的管理知识搭不上边，就是最基础的干活逻辑而已。你们手艺拉满，就是干活方式太原始了。
她面上只淡淡解释：“只是我觉得，普通量产的小东西，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简单做事，自然快。”
经此一试，宋芸彻底放下所有轻视与隔阂，对王珩瑶彻底信任。
她兴奋不已，当即拍板：“我今日就把这套法子固定下来！以后工坊就按你说的来！若是后续管事问起，我便说是我自己琢磨的新法，绝不牵扯你！”
王珩瑶自己也没想到居然那么顺利。
不用暴露自己，却能稳稳扎根工坊、靠近灵纹核心，为自己的凡人可用灵器改造计划，铺出了最顺的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