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年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为好，他现在只觉得浑身被蚂蚁爬遍，消失了六年的父亲突然出现，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冰川。
“先坐下吃饭吧。”
江年的父亲站起身来，主动将椅子让了出来，那张消瘦，苍老的脸，显得如此小心翼翼。
“好。”
这种感觉很奇怪，江年幻想过无数次现在的场景，每次大脑模拟出的感情，都是无休止的愤怒，无休止的委屈。
可真当情景应验时，真当江年重新见到自己的父亲，江围后，他的心里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在最需要语言的时刻，江年的词汇只有礁石般的贫瘠。
“哥哥...”
江月从桌下轻轻戳了戳江年的肩膀，她受不了现场拧巴的氛围，明明现在煽情的要命，可为什么两人都解不开固执的心结呢？
或许是因为，我们东亚人喉咙里都多了一块骨头，叫做如鲠在喉。
.....
“滴答，滴答...”
整个房间，只有钟表转动声和筷子夹菜的碰撞声响起，对于年纪娇小的江月来说，这是她首次面对两只怪兽。
“江年先生，这是房租和生活费...”
江围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封，递到江年面前，同时附带一张银行卡，号码正是江年数年如一日的汇款账号。
“这些钱我一直都很珍视地存了起来，至于剩下的一部分，昨天已经交到月月手上了...”
“爸爸！”
江月大喊一声，伸手把钱推了回去，无论怎么说，眼前的男人至少和自己有血缘关系，这钱要是收下了，就不能算得上是人类了。
“啊...抱歉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哈...”
江围把手摸向后脑勺，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江年平静的望着他，放下筷子淡淡开口：
“你有什么事吗？”
闻言，江围整个人像没固化的沥青一样，有气无力的软趴趴回应道：
“啊，是这样的，江年先生，我最近生了一场病...”
江年手里把玩着筷子，眼睛不自觉往下瞥，在窗外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声后，他假装不在意地开口：
“嗯，我知道了，缺钱是吧。”
说着，江年走向自己房间，从柜子里翻出来周叙白给他的公文包，放到江围面前打开。
“这里是一百万，不够再跟我说，但请你别回来了。”
江围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眼眶里多出几道血丝，鼻子里像是被灌了柠檬汁一样酸。
“不，江年先生，我的意思是这病治不好，我想回家待几天...”
“你说什么？”
江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全身上下跟冰雕一样，僵硬在空中望着江围。
“我是说治不好，想回家...”
“开他妈什么玩笑？！！”
江年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他一把掀开桌子，把盘子扔在地上，此刻，他多么想给面前的男人来上一脚，可江年最终也没这样干。
“扰乱别人的人生很开心吗？！你知道你离开多久了吗？！”
江年在江围脸上比了个手势。
“六年，整整六年！你知道这六年我和江月怎么过来的吗？！！！”
江年越说越激动，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淌下，声音里夹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戏码很感人啊，是不是要我们在你最后的日子好好陪伴你走完最后一程啊？！”
江月被吓得定在原地，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江年发这么大火。
“别说了！哥哥！！”
江月冲上前，一把抱住失去理智的哥哥，可却被江年暴力推开，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胳膊挂上了淤青。
“现在装什么想要弥补父爱的伟大父亲，我告诉你，你不配！！”
江年肾上腺素爆表，他现在只觉得身体麻麻的，力气逐渐使不上来，以及，好冷，好冷好冷，比下雪的冬天还冷。
“我知道了...”
江围见状，落寞的站起了身，在寒风刮在窗户都能发出声响的早晨中，他逐渐消失在两人的视线。
“呼...艹！！！”
江年把拳头重重砸在墙上，上面陷进去些凹痕，他努力调整呼吸，轻轻将妹妹扶了起来。
“江月，没事吧。”
“嗯...”
江月身体哆嗦着，接过了江年递来的手，眼前的哥哥，让她一度感到陌生。
“今天我们都好好休息一下吧，我跟学校请个假。”
江年拿出手机，艰难地编辑了几条消息，分别发送给了两所学校的领导。
“......”
两人相视无言，许久以后，江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心中好似有无边海浪翻涌。
“开什么玩笑，混账东西...”
泪水打湿枕头，江年带着复杂的情绪进入了梦乡，自己不能和那个人渣一样，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问题，都想找找别人发泄。
“肝癌...”
“时间不多了...”
“想回家见你们一面...”
梦里，父亲江围说过的话如心魔般无法摆脱，每当意识即将沉沦时，那些难以接受的话总会让他保持清醒。
“嗡嗡嗡！！”
日头爬上正空时，江年被一阵电话声吵醒，他揉着腥红的去看，本以为是学校打来的，可联系人上面三个字格外醒目。
“苏莫离。”
江年接过电话，扬声器传来震天的响声：
“江！年！！你死哪去了？为什么没来学校？！！”
“...随便你怎么想。”
“随便我怎么想？好啊，江年，一天不见精神分裂了，你...”
江年叹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再过不久，自己就真正在社会意义上，独自一人了。
“嗡嗡嗡！！”
手机再次传来震动，江年不想理会，任由自己消沉下去，远在学校的苏莫离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心里也总觉得不对，一直安静不下来。
于是，她决定亲自登门拜访。
［叮~，成功接取订单，系统商城已开启...］
在江年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与苏莫离的“课后补习”订单已经开始，这标志着，“完美男神”养成计划进入了第二阶段，系统，也产生了变化。
“嗡嗡嗡！！”
“又谁啊？！”
江年还没仔细研究商城里卖的什么，手机跟魔法棒一样不断震动，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后，一个“老熟人”给他发来了消息。
“江公子，别来无恙否？”
来件人，陆婉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