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那扇“禁止入内”的门后,随着“咚”的一声闷响,一个人醒了过来。
“呃啊……”
夏言秋掀开裹在身上的毯子,捂着脑袋从桌子底下往外爬,“下次不能再睡在桌子下面了……我的脑袋呀……”
等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他两手撑地,屁股上翘,把整个身子向后抻,抻完长舒了一口气,“起床就得伸个懒腰啊。”
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气就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都已经十点多了吗,作息调整真麻烦呀。”
“好在蛋糕只差最后一步,来得及。”
但他没有马上回桌前,而是转身走到那面墙边。
墙上有一道他自己画的身高标尺,一道一道横线,从脚跟一直排到头顶。
他站直,抬起一只手压在头顶,控制手不动,侧身对着墙上的刻度看过去。
还是那个数,一百四十八厘米。
自从躺上病床那年起,这个数字就再也没变高过。
“妹妹现在好像是一米五六来着。都已经差八厘米了嘛,我大概这辈子都得活在妹妹的阴影下了。”
夏言秋叹了口气,走回桌子旁,两只手拿起了提前准备的材料,“还是专心做蛋糕吧。”
沿着蛋糕四周摆了一圈草莓,再点上几个樱桃,最后用巧克力酱在顶部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
“终于结束了啊。”
他退后半步,歪着头,把蛋糕从左到右来回看了两遍,最后干脆坐下来,仔细欣赏自己做的蛋糕。
“不愧是我啊,昨天半天,加今天早上这么一小会儿就能做出这么好看的蛋糕。”
看着蛋糕,他现在就想吃一口,可这毕竟是给妹妹准备的,小寿星当然要吃第一口。
再说妹妹最后肯定会给自己留一份,不愁吃不上。
这么想着,他用托盘托住蛋糕底,绕过桌子,用后背顶开半掩的门,一步一步挪到了楼下客厅。
转头走到冰箱前,他又写了一张纸条贴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就上楼回房,关门,坐到电视前,喊了一声“Game start哒!”,打开了游戏机。
两只手握住握柄,眼睛紧盯着游戏画面,“游戏这东西啊,就得这么玩。”
屏幕上光影明明灭灭。等他再想起抬头看表,指针早过了十二点。
另一边的房里,夏溯真从十一点半就盯着墙上的钟,等着哥哥来敲她的门。
她把手机拿出来又放下,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可一直等到十二点半,门外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她转念一想:该不会哥哥一直蹲在我门外,准备给我一个惊喜吧?
这么想着,她闭上眼睛,忐忑地拉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她叹了口气,走出房间,习惯性地朝楼下望去。
早上那个蛋糕正摆在客厅桌上,冰箱上多了一张纸条。
她下楼把纸条揭下来。
“妹妹记得多喊几个朋友哦。还有,记得送一点给邻居哦。”
“邻居吗……”她又一次抬头,看向楼上那扇贴着“内有恶犬,禁止进入”的门。
在她心里,哥哥也就是夏言秋正是那个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邻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过去的回忆,一幕一幕地浮现在自己眼前。
夏言秋有一条专门拿来写字的长桌,桌角上永远压着一沓宣纸。
等他写字的时候,她就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把那些用完的废纸拿过来,在背面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夏言秋从不赶她,只是在换纸的空当,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又或者伸手把她鼻尖上沾到的墨点擦掉。
那会儿他自己也不过才上初中。
父母因为工作常年不在家,家里常常一整天就只有他们两个——她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他就在一旁处理家务。
她从没听他抱怨过一句。
后来那场摧毁一切的车祸,夏溯真也不在场。
听爸爸妈妈说,那是他为了救一个女孩,导致自己被车迎面撞上。
具体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就只记得几个词——多处粉碎性骨折,多器官损伤……
夏言秋在ICU里一躺就是两个月。
那一年的整个春节,他都是在病房里过的。
夏溯真去看过几次,每次夏言秋都笑着跟她说没事,转头又问她作业写了没有、饭吃没吃。
只有一次,她推开病房的门,看见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发现她来。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夏溯真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悄悄把门带上了,没有进去。
治疗带来的经济压力让爸爸妈妈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挣钱上,她也迫不得已被送去了姨妈家。
夏言秋康复治疗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夏溯真都记不清持续了多久。
只记得后来,一个下午,夏言秋找到姨妈家,说要接她回家。
然后她发现,夏言秋他像换了一个人。
那个整天黏着自己、笑起来暖洋洋地、连吃个苹果都要掰一半给她的夏言秋,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的话少了许多,整天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一开始她还能隔着门跟他聊上几句。
到后来,那几句也没了。
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冰箱上那些纸条。
想到这儿,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面上。
“唔……哥哥……”
她攥紧纸条,跌跌撞撞地跑上楼,喘着粗气,一把推开了夏言秋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