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自生灵沉眠的刹那悄然滋生。
人类的记忆在混沌中被揉碎成漫天星屑,于神经交织的幽暗网格间漫无目的地游走。
拼接出一幕幕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幻象,那是凡俗灵魂在沉睡中无序的呓语,是现实扭曲后怪诞的倒影。
即便是以永恒为寿、以鲜血为食的血族,能窥见的,也不过是尘封于岁月长河的残篇断简。
只是早已风化在千年时光里的古老往事,模糊、破碎,早已失去了真实的温度。
于他们而言,触手可及的现实,与虚无缥缈的梦境,本就没有分毫差别。
永生的孤寂磨平了真实与虚妄的界限,白昼与黑夜、清醒与沉睡,不过是同一场无尽长夜的不同侧影。
人类如此,血族亦如是。
可这亘古不变的铁律,在埃德加身上,却被彻底打破。
作为由人类改造而成的血族,他的梦境,从不是血族千篇一律的先祖残影,更不是人类逻辑崩坏的荒诞幻境。
他每一次闭上眼,都会精准地坠入那片滂沱的雨夜,看见那个拖拽着沉重银色盔甲的亡命徒,踉跄行走在泥泞的深渊里。
褪色斑驳的护甲胸口,一枚赤色十字架被泥水浸泡得黯淡无光,却依旧倔强地嵌在金属之上,像是濒死之人最后攥紧的信仰。
破碎的覆面半挂在头颅上,露出底下写满惶恐的面容。
几道狰狞的红色疤痕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
血水与泥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缺了食指的左手徒劳地抬起,想要遮挡倾盆而下的暴雨,浑浊的双眼慌乱地左顾右盼。
目光在无边的雨幕中漫无目的地搜寻,最终又茫然地转向未知的远方。
双脚深深陷在粘稠的泥泞里,每一次费力地拔出,都会在下一秒被沉重的身躯与湿滑的泥土再次拽入深渊。
步履蹒跚,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傀儡,在绝望的泥沼中徒劳挣扎。
呼啸的暴风雨裹挟着雷鸣,将他口中不断涌出的祈祷与呢喃撕成零碎含糊的音节,那些虔诚的、卑微的诉求,刚一出口便被狂风吞噬。
他断指的左手重重插入冰冷的泥地,半个身子几乎瘫软着陷进去,只剩下上半身还在风雨中勉强支撑,像一株即将被连根拔起的枯木。
一阵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后,那微弱却执着的声音,穿透雨幕,艰难地挤了出来:
“吾主……”
这场梦,埃德加已经看了千百遍。
从这个狼狈不堪的信徒匍匐在泥泞中,祈求着信仰的神明垂怜拯救的模样,到他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跌跌撞撞、永不回头的姿态。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早已刻进埃德加的灵魂深处,熟稔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即便是对圣地怀揣着刻骨仇恨的血族,看遍这百遍千遍的濒死挣扎,最初心底翻涌的快意与释然,也早已被漫长的重复磨成了百无聊赖的麻木,只剩下冰冷的旁观,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倦怠。
他甚至无需睁眼,便能精准地预知下一幕的光景。
他知道,那人会将手中锈迹斑斑的枪械狠狠插入泥中,借着枪身的支撑数次摔倒,又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地挣扎着站起。
他知道,那人会笨拙地、拼尽全力地向前挪动,追逐着被狂风卷走的一张旧照片,那是他在绝望中唯一的执念。
嗒——
嗒——
嗒——
沉重的脚步声在泥泞中响起,和前一百次、一千次一模一样,每一步都愈发艰难,愈发沉重,像是踩在埃德加的心脏上,震得他灵魂微颤。
就在第三声脚步落下的刹那,那张被风吹远的照片,终于要被指尖触碰……
紧接着,那熟悉到令人窒息的祈祷声,再次如期而至:
“吾主,愿你保佑我等,在群魔所处之地……”
依旧是这般虔诚而卑微的祈祷,依旧是对着虚无的神明,祈求着虚妄的庇佑。
这一次,那人的声音却反常地愈发清晰,穿透了轰鸣的雨声与震耳的雷鸣。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只留下这绝望的祈祷,直直钻入埃德加的耳中,刻入他的骨髓。
又来了。
还是要来了。
埃德加的心底一片平静,只剩冰冷的预知。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反复出现的幻影,这个执着于信仰的亡命徒,即将迎来千百次重复的终局。
“请主庇……”
祈祷的音节在半空中骤然断裂,如同被利刃斩断的琴弦。
下一瞬,一道裹挟着巨力的黑影破空而来,那人夹带着右腰血肉的左臂,毫无征兆地从身躯上撕裂、断开,逆着雨水倾泻的方向,被猛地甩向漆黑的天空,鲜血在雨幕中炸开一朵朵凄厉的红花。
短暂的惊愕冻结了表情,痛苦的感知比思维慢了半拍,可喷涌而出的温热鲜血,却比任何情绪都更加直接、更加残忍地宣告了残酷的现实。
“啊……啊!!!!!”
极致的痛苦冲破了喉咙,化作刺耳凄厉的哀嚎,在雨夜里疯狂回荡。他紧紧抱住肩膀处残缺的伤口, 鲜血从指缝间疯狂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泞,整个人在剧痛中蜷缩、颤抖,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可埃德加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向上看去,没有看那具痛苦挣扎的躯体,没有看那抛飞在空中的断臂,只是静静地、漠然地凝视着自己脚下的泥泞之地。
再等几秒就好。
他在心中漠然地默念,数字在灵魂里缓缓跳动。
二。
一。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赤色的血花混杂着泥水骤然飞溅,溅落在埃德加虚幻的灵魂之上。
那具尚存余温的死物重重坠入泥水之中,彻底归于潮湿冰冷的大地,再无动静。
就在尸体落水的刹那,一股燥热的风突兀地席卷而来,驱散了雨夜的湿冷。
一个看似少年的身形定格在原地,保持着伸出左手食指的动作,指尖一枚黑色的箭矢虚影刚刚退回原点。
片刻之后,那处虚影才缓缓消散,如同墨滴坠入雨水中,悄无声息地融于黑暗。
也正是在这一刻,埃德加再次看见了,这场重复了千百次的杀戮梦境中,第二个永恒的角色。
依旧是那件笼罩全身的紫色雨衣,雨衣之下,是一张被彻底扭曲的面容。
既无丑陋的狰狞,亦无英气的锐利。
有的只是一片极致的虚无——一片深邃如黑洞的星空,由繁星和陨石堆砌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只是一具被这怪异虚无的模样填充而成的人形轮廓,所有的特征都被刻意模糊,所有的情绪都被彻底抹去,只剩下纯粹的、非人非魔的存在,静静伫立在雨幕之中。
这个无法用人类的任何词汇形容、却拥有人形的诡异生命。
此刻缓缓弯下腰,伸出那只同样盛着繁星与陨石的右手,指尖轻探,静静地将沉在泥水之中的断臂捞起。
他对着断臂端详了片刻,动作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下一秒,那截染血的臂膀便在他的掌心瞬间燃起幽黑的火焰,眨眼之间便被焚烧成漫天飞灰。
随着他的吐息,手臂在顷刻间四散而去,消失在滂沱大雨里,不留一丝痕迹。
“你……怎么是……”
濒死之人艰难地转动身躯,那张写满刻骨仇恨的脸,直直刺向身后的袭击者。
可当他看清那紫色雨衣下的虚无星空时,愤怒却在转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瞳孔剧烈收缩,全身的
重心剧烈摇晃,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他顾不上喷涌的鲜血,顾不上撕裂的剧痛,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惊惧,死死盯着那道诡异的身影,嘶哑地嘶吼:
“你为什么?”
下一刻,不等那人形存在给出任何应答,一道冰冷的枪声骤然划破雨幕!
圣银锻造的弹丸裹挟着血族都为之忌惮的圣光,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呼啸而出,直直朝着那紫色雨衣下的虚无星空,狠狠射去!
子弹的轰鸣与濒死者狰狞的笑容同时炸开。
“去死——”
怦!
可那致命的声响与恨意,却在同一瞬彻底湮灭。
直击对方头顶的圣银弹丸,既没有穿透那片虚无的头颅,也没有被坚硬的躯体震碎。
反倒像是,无影无踪。
随后……
下一刻,一阵爆鸣在他的耳畔炸开。
没有完整的残肢落地,只有四散的血肉与碎骨,混着雨水簌簌洒在泥泞之中。
那发子弹在一片红光中,从一扇镶嵌着齿轮的门中,径直从他自己身后穿透,将他仅剩的右臂瞬间轰得粉碎。
前一秒还攀附在脸上的疯狂喜悦,在剧痛袭来的刹那骤然僵住,转为极致的难以置信,又随着喷涌不止的鲜血,一点点沉入无边的恐惧。
“罪裔之血,化作红莲之花。”
少年淡漠的声音没有给他任何痛哭流涕、哀嚎求饶的间隙。
紫色雨衣下的人形缓缓摊开右手,一团跳动的火焰在掌心悄然绽放,在高速旋转中凝聚成一枚色泽猩红的火球,妖异而致命。
“等等……不要!”
没有喘息,没有怜悯,更没有半分迟疑。
少年轻抬手腕,将那枚仅巴掌大小的火球轻轻向前一推。
它像孩童随手丢出的纸飞机,在雨幕中摇摇晃晃地飘向目标,却在飞行途中不断膨胀、扩张,携着焚尽一切的高温,步步逼近早已失去抵抗能力的男人。
失去双臂的他,最后一丝反抗意志也随之崩塌。此刻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踉跄着迈开双腿,在灼热的逼迫下不顾一切地向后狂奔,哪怕多活一秒也好。
哪怕终究难逃一死,他也绝不愿主动奔赴那片滚烫的地狱。
可仅仅数步之后,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骨头与无形的魔力结界狠狠相撞,脆弱的肉身瞬间被弹回。
“啊——!!”
他重重摔在泥水之中,冰冷的雨水呛入鼻腔,轰鸣的雨声彻底扰乱了他的感知,猩红的血液在浑浊的水面缓缓晕开。
不出所料,他的退路早已被封死。
在雨水交织的结界之内,他唯一的结局,便是直面死亡的制裁。
埃德加将目光投向了那被抛出的火球术。
没有吟唱的魔法,大多只是奥义飞弹一样的产物,鲜有破坏力巨大的存在。
在这个火球术出现前,他是这么想的。
火球的移动看似迟缓,膨胀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不过眨眼之间,便从掌心大小暴涨至楼房般巍峨,远比人类奔跑、跌倒、再挣扎起身的速度要迅猛得多。
滋——滋——滋——
当他狼狈地从水中挣扎抬头时,映入眼帘的已是近在咫尺的高温聚合体。
他的皮肤在恐怖的热浪中迅速焦灼、碳化,刺眼的红光将他彻底包裹,连双眼都被灼烧得失去光明。
一切声响与挣扎,在此刻尽数归于虚无。
那枚赤色巨球只是平静地碾过他的身躯,便将其连骨带血融成一缕青烟,彻底吞入体内。
随后巨球急速回旋收缩,重新化作一颗小巧的红球,飘回少年掌心,被他轻轻一握,便溃散成最原始的魔力,消散无踪。
“圣地的残党,说到底,也只有这点价值。”
少年淡漠的低语落下,天际惊雷轰然炸响,极致的白光瞬间笼罩整片雨幕。
紫色雨衣的身影随之淡化、消失,他所伫立的地方,只余下连绵无尽的冷雨,重新落回潮湿冰冷的泥地,仿佛方才那场残酷的杀戮,从未发生。
梦,就此戛然而止。
梦境之外,埃德加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