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露天篮球场，盛夏的阳光依旧毒辣刺眼。
空气里混着灼热的热风、橡胶场地的焦灼气息，还有少年挥洒而出的汗水味道。激烈的班级对抗赛已经推进到上半场尾声，比分定格在四十比四十四，五班凭借细碎的小动作暂时领先四分。
「我不行了。」
山本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整件校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衬出他清瘦却结实的线条。他右脚脚踝外侧，一块青紫色的淤青格外显眼——那是对方八号球员连续起跳垫脚留下的痕迹。
「那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山本咬着牙，语气压着怒意，「每次我起跳腾空，他的脚都会精准挪到我落地的位置。」
金田一飒抬手擦掉额角汗珠，眼神锐利如锋：「我看得一清二楚。挡拆时故意夹胳膊，刚才还用手肘顶我后背，全是脏动作。」
「可裁判根本没吹啊。」山本皱紧眉头。
「就算看见了，也只会判定成正常身体对抗。」一飒轻轻冷笑一声，「他们从开局就打定主意，靠小动作占便宜赢球。」
山本和一飒很早就因篮球结缘，两人的球技在同级里已经属于顶尖水准。对方硬实力不足，便只能靠着阴损的小动作弥补差距，再加上裁判判罚尺度明显偏向五班，整场比赛打得格外憋屈。
再这么耗下去，赢球渺茫，甚至很容易有人受伤。
场边长椅上，我握着一瓶微凉的矿泉水静静坐着，全程沉默不语。视线牢牢锁死在对面那个一号八五、肌肉壮硕的八号球员身上。
他正斜睨着喘息休整的山本，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清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山本同学，你还好吗？」
藤井花音缓步走来，手里细心备着毛巾与冰袋。浅棕色长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温柔得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
山本瞬间像是瞬间满血复活，立马挺直脊背，甚至刻意抬手伸展了一下四肢，故作轻松地笑道：「我没事！完全不影响打球，灵活得很！」
花音被他逞强的模样逗得浅浅轻笑，眉宇间的担忧消散大半。
我默默看在眼里，选择配合装傻。既然兄弟想在喜欢的人面前维持体面，我没必要拆穿。
「喂，合着就没人关心一下我吗？」
一飒酸溜溜地凑过来，揉了揉刚才被手肘撞到的后背，故意摆出一副委屈兮兮的模样。
我忍不住失笑，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辛苦，全场最拼的就是一飒大神。」
三人短暂笑闹，氛围稍稍缓和。
可我的目光，依旧落在山本发亮的侧脸之上。
我太清楚他的心思。
兄弟，我真的不希望你受伤。不管是身体上的淤青，还是藏在心底的期待与落空。
但此刻，恶意已经实实在在落在我们身上。
那就只能——先替你讨回这场公道。
「山本，一飒。」我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你们好好休息。下半场，我上。」
「哈？你？」两人同时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嗯。」我点头，「我去跟替补席沟通，换个人下场。」
山本愣了两秒，随即眼里亮起光芒，爽朗一笑：「我们三个联手，绝对能翻盘！」
「一定会赢。」我淡淡应声，转身走向对方替补席，「交给我。」
我走到场边，看向刚刚下场休息的三班队员。
「同学，下半场换我替你上场。」
男生一脸茫然：「啊？你是谁？」
「我是山本的朋友。」我直白开口，「我请你吃一顿饭，车站前的大份拉面，随便你选，换你一场替补。」
男生眼睛瞬间亮了，毫不犹豫点头：「成交！那就拜托你了！」
他爽快脱下球衣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信任。
我心里自有分寸。
竞技比赛拼实力、拼对抗无可厚非，但靠着阴损小动作针对核心得分手、蓄意伤人换取胜利，太过卑劣，我绝对无法认可。
接过宽松的XXL码球衣，套在身上松垮过度。我整理好衣角，重新走回球场边。
「搞定了，下半场我顶位。」
一飒眼神锐利起来：「八号那群人打球太脏了。」
「我知道。」我抬眼望向赛场，「所以我才要上。」
裁判哨声响起，下半场比赛正式开始。
一开场我便主动要球，攥着一股利落的韧劲，用绝对速度撕裂对方防线。急停、起跳、出手，整套动作干脆利落，篮球空心入网。
四十二比四十四。
下一回合后场快推，甩开防守直冲篮下上篮得分，比分瞬间追平——四十四比四十四。
接下来的三分钟，我全程提速猛攻，快攻反击、后撤步跳投轮番打出节奏，硬生生带起三班气势，比分一路反超，第七分钟直接领先两分，五十六比五十四。
可高强度的连续爆发，快速透支着我的体力。呼吸愈发急促，双腿愈发沉重，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京介！你撑得住吗？」山本在场边焦急大喊。
我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扯了扯领口，任由晚风灌入衣襟，压下胸腔的燥热。
就在这时，八号借着人群掩护，一记隐蔽的肘击狠狠撞在我的肋骨处。
「唔……」
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我身形一晃，险些踉跄倒地。
「犯规！」山本立刻出声怒斥。
裁判迟疑片刻，终于吹哨：八号球员撞人犯规。
八号满脸无所谓地摊手，故作无辜：「只是正常身体对抗而已。」
裁判不予理会，直接判罚两罚一掷。
我走到罚球线，胸腔依旧隐隐作痛。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第一球稳稳命中。
第二球，空心入网。
五十八比五十四。
连续高强度爆发加上撞击受伤，我的体力彻底见底。突破不再凌厉，防守不再迅捷，身体的疲惫与酸痛层层叠加。
我清楚，自己已经没法继续主导得分。
但我更清楚——如果我现在下场，八号一定会故态复萌，变本加厉针对山本和一飒。
「山本，一飒。」我喘着粗气，压低声音，「接下来得分交给你们。我来盯死八号，所有脏活我来扛。」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山本满脸担忧。
「我体力不够得分，但刚好够缠住他。」
场上判罚尺度其实并不偏袒离谱，只是默许隐蔽小动作，明显冲撞与恶意犯规依旧会吹罚。
接下来的时间，我全程贴身死防八号，寸步不离。
被我死死牵制的八号彻底哑火，心态逐渐崩盘。对方队伍本就依靠八号撑场面，核心被锁死，瞬间变成一盘散沙。
属于山本和一飒的舞台，正式开启。
一记精准挡拆，我硬生生撞开八号的卡位，一飒的传球精准穿透防线，稳稳落在山本手中。
山本顺势甩开防守，急停起跳，手腕轻抖，篮球划出完美弧线，应声入网。
一飒如同球场之上的精密指挥官，视野开阔、传球惊艳。背后妙传、击地穿缝、不看人长传，每一次传球都精准卡在最刁钻的角度，恰到好处送到山本手中。
山本完全放开节奏，虚晃变向、突破拉杆、转身跳投，手感火热，连续收割得分。
场边观众惊呼不断，所有人都被两人默契炸裂的配合彻底折服。
一记超远三分出手，篮球空心落网。
六十五比六十。
八号看着不断拉开的比分，眼底翻满戾气与怒意，低声咬牙：「你这家伙，纯属找死。」
下一回合，他不再掩饰恶意，猛然抬肩狠狠撞向我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撞得连连后退。
裁判果断吹罚恶意犯规。
我稳住身形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
六十九比六十。
场边，藤井花音满眼光亮，高声呐喊：「山本同学加油！一飒同学超厉害！」
观众跟着齐声助威，喧闹的球场满是热烈的欢呼。
果然，耀眼的得分永远最吸引人。
我暗自自嘲一笑。我本就不是为了出风头，只为讨回公道、护住队友。
接下来的时间，我依旧寸步不离贴身防守。吃到技术犯规警告的八号不敢再动用脏动作，却依旧满眼敌意，可无论突破、投篮，全部被我精准干扰，彻底锁死所有进攻节奏。
比赛最后一分钟，比分定格八十比六十四，我们手握十六分的绝对优势。
终场哨声响起。
八十四比六十四。
一场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逆转胜利。
「山本同学、一飒同学超厉害！京介君也超级棒！」
花音笑弯了眉眼，软乎乎的模样像只讨喜的小仓鼠，连身体都轻轻晃着，满是雀跃。
山本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京介！我们的配合果然无敌！」
一飒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底满是认可：「干得漂亮。」
我抬手擦掉满脸汗水，轻声笑道：「别夸我了，我只是靠一时体力爆发撑节奏，真正厉害的是你们两个。」
「说什么傻话！我们可是兄弟！」山本要搂紧我的肩膀。
我怕热般连忙躲开，无奈失笑。
球场中央，我浑身被汗水浸透，球衣紧紧贴在脊背。抬手扯了扯领口，细碎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没有大胜的张扬骄傲，只剩一身平静的笃定。
被暗算、身体酸痛，但我终究守住了该守的底线，护住了身边的人。
赛后，我和一飒主动先行离场，把空间留给相谈甚欢的山本与花音。身后不断传来两人轻快的笑声，温柔又热闹。
「真没想到你这么能扛，很疼吧？」一飒双手枕在脑后，笑着调侃。
「别提了，浑身快散架了。」我换回平时戏谑的语气。
「真的？你要是受伤严重，我可不敢跟千寻同学交代哦。」她顺势打趣。
「喂！我们才没有——」
话音未落，她突然伸手轻拍我后背受伤的位置。
一瞬间，肾上腺素褪去，积压的酸痛骤然袭来，我倒吸一口凉气。
她笑着转身跑开，我无奈追了上去。
夜色渐晚，回到家中洗完澡，百无聊赖刷着手机时，LINE消息突然弹出。
是千寻。
「听说你今天打篮球受伤了。」
我看着屏幕犹豫片刻，简单回复：「嗯。」
「严重吗？」
「没事。怎么，在关心我？」
「才没有。」她秒回，语气依旧别扭，「只是你受伤了很麻烦而已。下次要是打球，至少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准备什么？」
「冰袋、止痛药，实在不行……我还能帮你写请假条。」她直白回复，「反正你这家伙，从来不会自己准备这些。」
「真贴心。」我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别误会！」她瞬间慌乱，「我只是不想明天在教室看到你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影响我心情而已！」
简单互道晚安后，我放下手机沉沉睡去。
只是夜里的梦境，格外荒唐。
梦里的千寻，扎着标志性的双马尾、穿着可爱的女仆装，静静站在篮球场边，手里握着一瓶冰镇运动饮料，安安静静等着我。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抬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不行，这梦境也太过疯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