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脚踝依旧传来一阵阵钝痛。我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手机屏幕静静亮着，是藤井花音傍晚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比赛真精彩！山本同学的急停跳投超帅！」
我盯着这一行文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都没有敲下一个字。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今天球场之上的每一幕。整场比赛，我发挥得还算不错，没有出现致命失误，每一次运球、每一次争抢篮板，都拼尽了全部力气。一飒同学一如既往稳定从容，掌控全场节奏。还有……京介被肘击那一刻压抑的闷哼。
他站在罚球线前，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两罚稳稳命中。之后整场后半段，他用自己的身体一次次挡住八号的突破，硬生生撕开空间，而我，就在他创造出来的空档里完成得分。
全场都在为我欢呼。
可我心里无比清楚，这场胜利，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抬眼看向书桌上方的镜子。镜里的少年，校服洗得微微发白，刘海垂下来遮住一部分眼睛，右脸颊还留着一道打球磕碰出来的浅疤。
这就是我，山本健太，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男生。
我没有京介那份临事不乱的冷静，没有一飒与生俱来的球场天赋，也没有花音那样温柔包容所有人的性格。
要说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大概就只有篮球。
可篮球，也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思绪缓缓飘远，我想起和京介初识的那一天。
那是四月，开学之后的第二周。
午休时分，我被几名高年级学生堵在厕所门口。他们口口声声说三班新生太过嚣张，需要好好“教育”一番，理由仅仅是上午打球的时候，我抢了他们队长的篮板。
理由拙劣得可笑，他们只是单纯想找人发泄罢了。我攥紧拳头，做好了硬扛的准备。我很清楚，硬碰硬自己大概率会输，但是我不打算求饶。
真麻烦啊。受伤麻烦，被激怒麻烦，回家之后被家人反复念叨，更是麻烦。我心里如此想着，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从裤袋里拿出提前备好的缠带，一圈一圈紧紧缠在手掌上，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
就算会受伤，我也绝对不会后退半步。
「喂，你们几个。」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名男生站在那里。他穿着整齐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本将棋的书，气质安静斯文，看上去和打架这件事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很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唯独他的眼神格外平静，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深潭。
「你们在干什么？」他开口问道。
几名高年级学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是谁？少多管闲事。」
「二班，神乐坂京介。」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如果你们不肯放手，那我可能就要插手了。」
「哈？京介？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领头的男生冷笑一声，迈步走到他面前，「就凭你？识相点就赶紧走开。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下手轻一点。可你要是非要掺和进来，那就连你一起收拾。」
两人面对面站着，对方气势逼人，可京介半步都没有后退。
他没有摆出对峙的架势，只是从容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号码。
「喂，警察吗？这里是青兰高中男厕所门口，有人聚众斗殴……对，高一年级，穿黑色运动服的……」
「喂！你这家伙，要不要脸？居然玩这种无赖手段！」领头的人又羞又怒。
「谁想跟你们动手。就算只是受点轻伤，回去被念叨半天，也是毫无意义的麻烦。」京介语气淡然。
「懦夫，我记住你了。」
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骂骂咧咧地撂下狠话，最终还是悻悻散开。
京介收起手机，缓步走到我的面前。
「你没事吧？」
我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真的报警了？」
「没有。」他平静回答，「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他们看不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傻傻地笑了出来。
「你……挺厉害的。」
「只是运气好。」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喂！等等！」我急忙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我。
「我请你喝饮料！就当谢谢你！」
他略微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好吧。」
那天午后，我们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可乐，并肩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聊了很久。之后才知道，我们竟然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慵懒的气质，仿佛世间万事都和他无关，任何集体活动，第一反应都是想躲开。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忍不住问。
「因为正义哒。」他随口答道。
「正义？」
「Yes，吾行吾心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正义。」
我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缓缓解释：「就是很帅的那种。而且你也是，明明害怕，却硬撑着不肯后退。」
我沉默下来。
他说得没错。我内心其实充满畏惧，可我不能退。一旦后退，恐怕往后就再也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山本。」京介忽然开口，「你很擅长篮球，对吧？」
「嗯？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看过你打球。」他说，「你盯着篮筐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我咧嘴一笑，语气坚定：「那是当然！篮球就是我的生命！」
京介看着我，嘴角轻轻向上扬起。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以后，不如你教我篮球吧？」
「哈？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停顿片刻，认真说道，「就算我没办法得分，至少可以帮你挡住那些，想要阻止你得分的人。」
听完这句话，我忽然鼻尖一酸。
「京介……你这家伙……」
「别误会。」他别开视线，「只是觉得，值得交你这个朋友。」
从那一天起，我和京介就成了朋友。
我教他篮球的基础规则，他帮我补习难懂的数学，也会提点我与人相处的分寸；我拉着他去街角的拉面店，他会把自己很少翻看的书借给我；我在球场上冲锋得分，他就站在场边，默默递上一瓶水。
我们是很奇妙的组合。一个热血莽撞的得分手，一个冷静内敛，默默托底的幕后之人。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这便是普通的友谊。
直到今天打完这场比赛，我才慢慢明白，友谊远不止如此。
我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为什么甘愿替我扛下那些肮脏的对抗。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被狠狠撞击的时候，他其实也疼得厉害。我们也从未深入聊过，他为什么会毫无保留地相信，我一定可以把球投进。
曾经我也滋生过一些卑劣的心思，会暗自自卑，会忍不住羡慕，甚至生出一丝嫉妒。他从容优秀，很多事情都能做得很好，身边从来不缺少愿意和他来往的人，身边也总有优秀的女生相伴。反观我，只是一个只会打球的粗线条男生。
随着相处越来越久，那份阴暗的心思早已慢慢消散。
因为我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有并肩作战的兄弟，有热爱的篮球，也有想要奋力靠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在输入框敲下回复，按下发送键。
窗外夜色沉静，脚踝的痛感还在，可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