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教室空空荡荡,阳光穿过百叶窗,切成一片片细碎光斑,落在我面前的便利店便当盒上。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慢慢扒着凉掉的炸鸡块和海苔饭。
千寻今天没有过来一起吃。
早上她跟我说,午休要去图书馆。
我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把餐盒和包装袋叠整齐丢进垃圾桶,刚直起身。
教室门吱呀一声推开。
千寻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米白色便当盒,发梢沾了一点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
“你怎么还在这儿?”
“吃便当。”
“吃完了?”
“嗯。”
“哦。”
她抱着便当盒走到我对面,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
“去了。”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想待在那儿。”
“为什么?”
“……不想说。”
她低头掀开便当盒。里面是简单的白米饭,铺着两块切得整齐的厚蛋烧,旁边放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银色保温杯,不用问,里面装的是温热的味增汤。
“千寻,你今天就带了这么点?”
“够了。”
“这点根本不够吃。”
“我说够了就是够了。”
“……好吧。”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饭。我心里清楚,笼罩在她家上空的那团阴云,一点都没有散开。
“千寻。”
“干嘛?”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她夹厚蛋烧的手顿住。
“……还在吵。”
“然后呢?”
“还能怎么样,继续吵呗。”
“那你呢,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便当盒边缘,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真的很烦。”
“……我知道。”
“昨天晚上,他们又吵到三点多。”
“我根本睡不着。”
“今天早上,妈妈又问我,如果他们离婚,我想跟着谁。”
其实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选择。凉宫家的老爷子最疼这个孙女,无论情感还是家族分量,她都不可能偏向另一边。就算她自己想,也不会有人同意。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
“……”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神乐坂。”她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是不是很自私?”
“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想掺和他们两个人的事。”
“这不叫自私。”
“但我自己觉得是。”
“你就是想太多,一直在跟自己内耗。”
“真羡慕你,总是能把复杂的事情看得这么简单。”
“大概是我的大脑,就只能处理这么简单的问题吧。”
她转头望向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没过多久,她收拾好便当盒,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教室。
晚上,我窝在自己房间里打galgame。
屏幕里红发的元气妹妹歪着头,一声声软糯的“欧尼酱”听得人心头发痒,我嘴角不自觉上扬。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我打着哈欠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全副武装的千寻。帽子、口罩、风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准备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千寻?”
她没理会我的错愕,视线越过我,快速扫过玄关和客厅。
“你家里人呢?”
“他们出差了,下周才回来。”我侧过身让她进屋,“你这是……”
“我……我不想待在家里了。”她摘下口罩,脸色有些苍白,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等等,离家出走?还直接跑来我家?这个展开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她一眼看穿我的想法,没好气地瞪我一眼,“我只是受不了家里的氛围,这两天先住到附近那套空房子里。”
“你一个人?”
“家里安排了女佣过来,我爸妈放心不下。”
我没有继续追问。谁都看得出来,她家的情况只会比之前更糟。就算没有人针对她,那种压抑到窒息的沉默,有时候比争吵更难熬。
她自顾自走进我的房间,我跟在后面,浑身猛地一僵。
糟了——
窗帘还拉着,显示器依旧亮着,刚才的游戏画面,根本没来得及关!
“欧尼酱,欧尼酱,最喜欢你了♡”
甜腻的女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整个人瞬间石化,连呼吸都忘了。千寻也明显愣了一下。眼角余光里,她轻轻挑了挑眉,视线在我涨红的脸上停了两秒,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我手忙脚乱按下显示器电源,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沉默几秒,很自然地换了话题。
“你这里有什么吃的?”
“……只有泡面和薯片。”
“你这种人……”
“那就吃泡面吧。”
“……好吧。”
我认命起身走进厨房,煮了两碗豚骨拉面,额外加了一把洗净的豆芽、两个溏心蛋,还有一根切好的香肠。换作平时我自己吃,大概开水泡开就直接对付,绝不会费这么多功夫。
吃完面,也没有别的事可做,索性拿出Switch。
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们正打得难解难分。我冲千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电话。
“喂,儿子,你在家吗?”
“在。”
“你一个人?”
“……不是。”
“啊?那是谁?”
“……千寻。”
“千寻?凉宫千寻?”
“……嗯。”
“她怎么过来了?”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不方便多说。”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好吧。不过你可不能怠慢千寻。”
“那怎么可能。”
“就是提醒你一句。”
“……知道了。”
挂断电话回头,千寻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按着按键,显然完全没听见刚才的对话。
“神乐坂,你又发呆?”
“没有,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为什么你打游戏这么烂。”
“……闭嘴。”
她气鼓鼓瞪了我一眼,手上按键按得更用力。
接下来几天,千寻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
有时候我们一起去附近便利店买草莓牛奶和冰淇淋,有时候窝在房间看一下午漫画,或是对着Switch一直打到天黑。我们之间心照不宣,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不提无休止的争吵,也不提那个她迟早要做出的选择。
该面对的事情终究不会凭空消失,时间也不会因为谁想要逃避就停下脚步。
但至少现在,我想多留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