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入学第一学期的某个春日黄昏。
我抱着刚从书店淘来的轻小说,缓步拐进旧校舍三楼的走廊。本以为这个时间整层楼早已人去楼空,走廊寂静无声,尽头的活动室里却清晰传来此起彼伏的争执声。
“那种东西根本算不上轻小说!不过是套着轻小说壳子的纯文学罢了!”
“哈?你懂什么?轻小说本来就该通俗易懂!”
“通俗易懂就等于不用讲深度?你这种人——”
话音未落,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拽开,一个女生气冲冲地从里面撞了出来。
利落的黑色短发,眼底亮得淬着一层薄光。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随风轻轻晃动,好像还有一本封皮翻得起毛的推理小说。
我们两人都来不及刹住脚步,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怀中抱着的书籍哗啦啦散落一地。
“啊——对不起!”
她慌忙蹲下身捡拾书本,语气满是歉意。
我也跟着弯腰,轻声回应:“没关系。”
指尖在同一瞬间,触碰到《嫌疑人X的献身》微凉的书脊。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亮,像眼底燃着一簇明亮、不肯轻易熄灭的火光。
“你也看这本?”
“嗯。”
“喜欢吗?”
“还行。”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你喜欢二次元吗?我可是资深宅哦。”
她站起身,将捡起的书本递回我手中,落落大方。
“我是御宅部的部长,星野美绪。”
“神乐坂京介。”
“啊,京介,那个传说里的大神京介?”
“谁传的。”我无奈轻叹。
“开玩笑的。”她弯眸一笑,随即认真问道,“你现在有加入社团吗?”
“还没有。”
“那就加入我们吧。”
我微微愣住:“什么?”
“我说,加入御宅部。”她抱着胳膊,目光直白又锐利,细细打量着我,“你这种人,很适合待在御宅部。”
“为什么?”
她忽然笑了,眼底细碎的光亮跟着轻轻跳跃。
“因为你和我是一类人——在热热闹闹的世界里,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心底骤然一滞。
只是短短对视几眼,她竟然看穿了我大半的本性。
这个人,实在有些危险。
“怎么样——”
她朝我伸出手,白皙的掌心摊开在黄昏温柔的柔光里。
“神乐坂京介同学,要不要和我一起,在这个无聊的世界里找点有意思的事?我们御宅部不收普通人,只收超能力者或是外星人哦。”
我望着那只悬在暖光里的手,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好像……也不算坏。
我抬手,握住了那片偏暖的距离。
“好。”
就这样,我加入了御宅部。
那天黄昏,我们就坐在活动室冰凉的地板上,聊了很久很久。
聊推理小说精妙的诡计布局,新番细腻的镜头分镜,那些游戏里藏在细节深处、无人在意的彩蛋,聊所有在旁人眼里“毫无意义”的小众热爱。
天色一点点擦黑,活动室的光线渐渐昏暗。
她忽然侧过头看向我。
“神乐坂,你写东西吗?”
“写过一点。”
“写过什么?”
“没什么,随便写写而已。”我淡淡避开话题。
“给我看看呗。”
我下意识摇头:“……算了吧。”
“为什么?”
“写得很烂。”
她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执拗:“我偏要看。”
最后我还是拗不过她,翻出存着《星空下的誓约》第一章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她看得格外专注,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翻页的动作轻缓又认真。
看完最后一页,她缓缓合起本子,抬眼望向我,语气无比郑重。
“神乐坂。你是真的天才。是我见过的人里,写得最好的。”
《星空下的誓约》,曾是我年少时全部的骄傲。
只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过你后来没再接着写了,对吧?”
我沉默着,没有应声。
“啊,别垂头丧气的。”她反倒轻松地笑了笑,“你以前的那些事我听说过,但我一直信你。当初看完你的稿子我就在想,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说起来,我还算是你的老粉丝呢。”
“或许是我抛弃了它,也或许,是它抛弃了我。”
我低声呢喃。这是我心底,对自己、对那段轰轰烈烈的写作时光,最精准的定义。
“如果暂时走不动,停下来也没关系。”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笃定而温柔,“你不会一直这样的。能写出那么明亮、那么有力量的文字的人,绝对不会一直沉下去。”
说完,她再次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所以啊,神乐坂,我们一起,找到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声音吧。”
叮叮叮——
尖锐急促的闹铃声猛地刺破睡眠,砸进耳膜。
我骤然睁开双眼,瞬间从回忆里抽离。
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房间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声。
原来是梦。
我怔怔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失神良久。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梦到了最初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