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裂隙降临那天，我当时才……多少岁来着，记不住了。
无数次挣扎在副本的血与白骨之间，岁月被杀戮、背叛与虫族低沉的嗡鸣碾碎，很多细碎的数字、平淡的日常，早就蒙上一层厚重朦胧的雾，慢慢褪色模糊。
唯独那一日黄昏的风，街边甜腻的香气，还有骤然在眼前消融的行人，死死烙印在血肉记忆里，任凭时光冲刷，也无法磨灭分毫。
那日我正和沐婉婉逛完街，并肩走在城市宽阔的人行道上。
夏末黄昏，落日把楼宇的影子拉得悠长，晚风掠过行道树，卷起细碎的落叶，裹挟着甜品店奶油的甜香，混杂着街边冰饮清冽的气息，慢悠悠漫过整条街道。
沐婉婉走在我的身侧，一头柔软的棕黄色长发在落日下泛着蜜色光泽，发丝蓬松，一部分垂落在肩头，余下的随意别在耳后。她穿了一条茶杏色吊带长裙，裙摆垂至小腿，布料轻薄柔软，走动时裙裾轻轻荡漾，衬得她肤色温润。
眼尾天生带着浅浅弧度，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落日柔光，手腕依旧系着那条我们一同在小摊挑选的红绳，纤细的绳圈缠绕腕骨，是那段安稳岁月里微不足道的信物。方才逛街时，她还兴致勃勃和我讨论橱窗里的珍珠发夹，絮絮说着周末想去探店，言语之间满是寻常日子独有的松弛欢喜。
而我，穿着一件短款的浅灰色针织上衣，搭配黑色高腰A字短裙，腿上覆着一层薄款黑丝，细腻的面料贴着小腿肌肤。乌黑长发顺着肩膀散落，几缕碎发被晚风撩起，贴在脖颈。
那时的我，眼底还没有副本厮杀留下的冷硬与麻木，只有属于平凡少女的鲜活。裙摆随着迈步轻轻起落，裸露的锁骨沾着一点薄汗，我们慢悠悠并肩前行，闲谈琐事，谁也不曾料到，灭顶之灾已经悬在城市上空，只待一瞬，便轰然落下。
变故毫无征兆地砸落。
就在我们斜前方数米的位置，一位提着大号帆布购物袋的中年女人脚步猛地一顿。上一秒，她还低头整理袋口，清点里面刚买的蔬果，下一秒，她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莹白色如同星尘一般细碎的粒子，从她的四肢、躯干缓缓升腾而起，肉身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拆解消融。粒子轻飘飘浮在空气里，顺着晚风四散飘走。短短一两秒之后，原地只剩下重重砸落在地砖上的帆布袋子，番茄、青菜滚得满地都是。
那人，彻底消失了。
我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路面。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一缩，重重撞在胸腔内壁。
我下意识用力眨了眨眼睛，指尖微微发抖，心底疯狂地自我说服：一定是逛街太久，身体疲惫，光线折射产生了错觉，是我看花眼了，这种事情不可能真实发生。
可残酷的景象，接连不断在视野之中上演。
马路对面等候红绿灯的年轻情侣、推着婴儿车缓缓散步的母亲、骑着单车掠过街道的学生、站在奶茶店门口等候取餐的客人。一个接着一个，毫无征兆地原地消融。
没有惨叫，没有流血，躯体化作漫天闪烁的微粒，随风消散，不留残骸，不留痕迹，仿佛这些人从来没有在这条街道上存在过。
街上原本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汽车鸣笛声，一点点沉寂下去。零星短促的惊呼断断续续响起，恐惧如同烈性瘟疫，顺着人群快速蔓延。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我的脊椎，一路攀爬到头顶，浑身汗毛根根直立。我猛地伸手攥住沐婉婉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瞬间浸满冰凉的冷汗。
“婉婉，你看见了吗？刚刚那些人……”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喉咙干涩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沐婉婉脸上方才轻快的笑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眼底被汹涌的惊惧填满。她反手用力扣紧我的手，指尖同样冰凉，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嘴唇轻轻哆嗦，半晌才挤出微弱颤抖的声音：“我看见了……苒苒，我真的看见了，不是幻觉。”
我们茫然地对视一眼，同一个荒诞又绝望的念头，同时浮现在两个人心底。
会不会我们此刻正沉睡在卧室的床榻上，眼前所见，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只要狠狠掐自己一把，就能从这场可怖幻境里醒过来，一切依旧是往日平淡安稳的生活。
可皮肤传来的触感、晚风拂过脸颊的凉意、脚下地砖坚实的质感，全都无比真切。
就在整条街道人心惶惶，人们还没能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遥远的天际骤然迸发出一道耀眼到极致的强光。
刺目的白光撕开厚重的暮云，天幕仿佛被一柄无形巨刃狠狠划开。
一道巨大、绵延数公里的灰黑色裂隙，缓缓在云层之间舒展铺开，裂隙边缘流转着幽暗深邃的蓝紫色光晕，静静悬在城市上空，如同一只俯瞰众生的冰冷巨眼。
裂隙，降临了。
尚且还没有被粒子消融的行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无边的恐惧撕碎了所有人的理智，尖叫、哭嚎、混乱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在街道上轰然炸开。人群如同受惊四散的兽群，疯狂奔逃。
有人拼尽全力朝着家的方向狂奔，一心只想回到熟悉的房间，锁上门躲避灾难；有人慌不择路，拼命冲进街边的商铺、便利店，用力关上玻璃门，试图寻找一处可以藏身的庇护所；马路上的司机惊慌失措，接连踩下刹车，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几辆汽车险些相撞。
我仰着头，呆呆凝望着天幕之上那道狰狞巨大的裂口，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个冰冷、惶惑的疑问，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这，是世界末日了吗？
下一秒，一道空旷宏大、不带丝毫人类情绪的奇异声响，没有经过耳朵，直接烙印在每一个存活之人的意识深处。声音浩荡，震耳欲聋，仿佛来自世界之外，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回荡。
【全域通告：裂隙游戏，正式降临本世界。】
【遴选机制：系统将随机抓取世间人类，传送至独立异空间副本，强制参与生死游戏。】
【游戏奖惩规则：成功活着完成副本全部目标、抵达终点顺利通关者，将获得副本本源馈赠的超凡力量，作为通关奖励。力量种类不定，潜力随副本难度提升。】
【失败者判定：未能完成副本任务，或是在副本内遭遇怪物袭击、环境伤害，结局统一为死亡。一旦进入副本，便无法随意退出。】
【遴选持续启动，传送随时触发，无固定时间，无地点限制。】
【所有被遴选者，将强制脱离现实世界，进入副本空间。】
冰冷的通告一遍又一遍在意识里循环震荡，尖锐的剧痛狠狠穿刺头颅，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细密的冰针，持续扎入大脑深处。
撕裂般的头痛席卷全身，我再也支撑不住，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之上，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脑袋，指尖用力按压太阳穴，牙关紧紧咬紧，压抑着喉咙里想要溢出的痛哼。
周遭所有侥幸还未消失的路人，无一幸免，全部承受着这份侵入意识的剧痛。有的人抱着头蜷缩在路面，身体不停痉挛；有的人痛得弯腰跪倒在地，放声哀嚎；还有人捂住耳朵疯狂摇晃脑袋，试图抵挡这道凭空出现在脑海中的声音。痛苦笼罩着整条街道，绝望像潮水，吞没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沐婉婉同样被脑海中不断循环的通告折磨。她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棕黄色的发丝被冷汗濡湿，一缕一缕贴在她苍白的脸颊。
可她没有顾及自身翻涌的剧痛，俯身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咬紧牙关，用尽浑身力气拉扯，奋力想要将我从地面拽起来。
“苒苒！撑住！快起来！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开阔地带！”她的声音因为剧烈头痛而微微发颤，可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拼命将我拉起。
我借着她拉扯的力道，艰难撑着身子站起。脑袋依旧昏沉胀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我踉跄着站稳，依旧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是此刻混乱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中间的很多事情，我好像记不清了。
漫长岁月的冲刷，副本里无数次濒死的体验，将那段混乱里细碎的片段冲刷得模糊破碎。我只能记得，那时候心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平日里学到的所有常识、道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变面前，全部失去了意义。
周遭到处都是哭喊奔逃的人群，到处都是混乱。我和沐婉婉紧紧牵着手，站在汹涌逃窜的人流之中，茫然无措。身边有人一边奔跑一边失声痛哭，有人嘴里不停默念祈祷的话语，所有人都被未知的恐惧裹挟。
我当时脑海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诞又悲壮的念头：我们不会要英勇就义了吧。
死亡这个词，从前只存在于书本、影视剧之中，遥远得不真实。
我们两个不过是普通少女，从未直面生死。可此刻天幕裂隙高悬，路人接连化为粒子消散，冰冷的游戏通告在脑海回响，死亡就近在咫尺，随时会降临在我们身上。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慌乱的人群，茫然地在街道上奔跑。
我的短裙随着奔跑大幅度摆动，黑丝被路边凸起的台阶轻轻刮蹭，小腿迎着慌乱奔跑带来的风。沐婉婉的吊带长裙被拥挤的路人蹭歪，棕黄色长发散落更多发丝，随着跑动飞扬。我们十指紧扣，掌心相贴，死死抓着彼此，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如同刚才那些路人一般，化作粒子消散在风里。
耳边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哭喊声，头顶的裂隙静静悬着，仿佛随时会伸出无形之手，带走街道上残存的所有人。
我们不知道要跑向何方，只是本能地逃离这片开阔的人行道，只想找到一处可以暂时躲藏的角落，一间紧闭房门的店铺，一栋楼房的楼道，任何能够隔绝天幕注视的地方。
我挎在肩头的小包随着奔跑不停晃动，包内的手机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
尖锐的铃音在混乱的环境里格外清晰，穿透嘈杂的哭喊与脚步声。
我猛地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慌忙抬手拉开小包拉链，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映入眼帘，打电话来的，好像是母亲。
看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酸涩涌上胸口，鼻尖骤然发酸。
我下意识想要按下接听键，想要听听母亲的声音，想要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想要告诉她，天上裂开巨大的口子，街上的人一个个消失，我们好害怕。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刹那，我掌心那一份属于婉婉的温暖顿时开始消失，原本扎实温热的触感迅速流失，暖意一点点消散一空。
我瞳孔骤缩，心脏瞬间坠入冰窖，浑身血液仿佛停止流动。
我僵硬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沐婉婉。
我看见她的肩头开始泛起莹白色的微光，躯体边缘缓缓虚化，粒子从她的裙角、手臂不断升腾而起，一点点向上蔓延。消融，开始了。
“婉婉！”
一声撕心裂肺的“不”冲破喉咙。我不顾一切，奋力伸出另一只手，想要牢牢抓住她，想要拉住正在消散的她，想要把她从这可怕的力量之中拽回来。
我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臂。
触碰的那一瞬，一股巨大的眩晕席卷而来，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天旋地转，所有景物扭曲、拉扯，耳边的一切声响骤然远去，喧嚣、哭喊、手机的铃声全部瞬间抽离。
若是站在外人的角度看去，便能看见街道之上，两个少女，身形一同缓缓解体。
莹白粒子自二人身上源源不断升起，交织缠绕在一起，随风升腾飘散。棕黄色长发与乌黑发丝一同化作细碎光点，漂亮的长裙、短裙与丝袜，跟着躯体一同瓦解，融入黄昏的空气之中。
我们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傍晚的风里。
林苒
沐婉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