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的事，慢慢步入正轨。
可还没等我喘口气，另一件事又来了。
期末考试周。
我们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期末周，不光有闭卷考试，还有论文。
古代文学一篇，现当代文学一篇，文学概论一篇，再加上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篇。
四门课，四篇论文，截止日期还挤在同一周。
我头都大了。
我一个写了十多年学术文章的人，本来不该怕这个。
可我这一世，才大一啊。
我得用一个十八岁学生的口吻，去写那些我闭着眼睛都能写的东西。
还不能写得太好，免得又被人说你不像大一新生。
太难了吧。
周一早上，我们五个人，浩浩荡荡地杀进图书馆。
我，宋沐安，池渔，周棋，端木璇。
我们在二楼，占了一张大桌子。
五个人，一人一边，电脑、书本、水杯，摆得满满当当。
刚坐下，周棋就"啪"地把电脑打开，一脸痛苦。
"我先声明啊，"她小声说，"我这篇可一个字都没写。"
"我也是。"端木璇举手。
"我连题目都没定呢。"
"……"
我看着她们俩，又看了看已经在翻资料的宋沐安和池渔。
"你们两个，"我压低声音，"想写什么方向？"
"不知道。"周棋趴在桌上，"古代文学，我能写什么？"
"你对哪个朝代熟啊？"
"清朝。"
"为什么？"
"我清宫剧看得多，整部甄嬛传我刷了五遍。"
"那不算。"
"唐宴，"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电脑合上，凑过去。
"你别写那种大题目了。"
"什么大题目？"
"什么论唐诗论宋词，那种题目，一本书都写不完，你整一篇论文，肯定写的不好。"
"那写什么？"
"写小的吧。挑一个具体的人，一首具体的诗，甚至一个具体的意象，往深挖。"
"比如？"
"比如，"我指着她翻开的书，"你不是看清宫剧多吗？你就写纳兰性德。"
"为什么？"
"写他词里的梦吧，他老写梦，梦回梦醒梦里。你把这些词，全挑出来，看看他到底在梦什么。"
周棋愣了一下。
"这个……"
"切入口很小，但是你能写。"
"哦哦哦我懂了！"她一拍桌子，声音有点大，周围几个人扭头看她。
她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我懂了我懂了。"
端木璇一看，也凑过来。
"那我呢那我呢？"
"你想写什么？"
"现当代文学，有没有那种……关系写得特别好的？"
我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那个读小甜文的脑袋啊...
"有啊，你可以写，现代小说里的女性关系。"
"女性关系？"
"嗯，两个女人之间，又亲近又拉扯的那种。你书看得多，这你能写吧？"
"啊哈哈～这个我太能写了！"
"你小声点。"
"我能写一万字！"
"这个论文只要三千字。"
"哦。"
我又帮宋沐安和池渔，把框架搭了。
宋沐安想写一首诗的细读，我帮她理了一个从字面到意象、再到情感的路子。
池渔话不多，她想写一个不太出名的女词人，我帮她找了几个冷门但是有东西可挖的角度。
等我把四个人的框架都搭完，一上午，过去了。
我自己的论文，一个字没动。
可我看着她们四个，埋头在我给的框架里，认真敲字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图书馆很亮，阳光透过大窗户洒在桌子上。
我忽然想起前世。
我读博士的时候，写论文，是在一间很小的教研室里。
灯是黄的，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大衣，脚边放着一个电热毯，写到凌晨两三点，保温杯里的茶，凉了又热。
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没人帮我搭框架，没人跟我一起熬，我写不下去的时候，只能自己盯着窗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那时候以为，做学问就该是孤独的。
现在，我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
身边是四个，跟我一起赶论文的人。
我帮她们，她们也陪我。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电脑书本，还有周棋和端木璇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的样子...
我有一种，很不真实的幸福感。
原来读书，也可以是温暖的。
"噗～"
一声憋不住的笑，从桌子对面传过来。
我抬头。
周棋和端木璇，两个人凑在一台电脑前，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都憋红了。
"你们俩又怎么了？"
"你看这个，"端木璇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表情包，"哈哈哈哈……"
她俩又"噗"地笑出声。
"咳咳。"
旁边传来一声，极其严肃的咳嗽。
管理员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桌子旁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棋和端木璇。
"同学，这里是图书馆，请安静。"
"对...对不起……"
"第三次了啊，三回啊三回！再有下次就请你们出去了。"
阿姨说。
"我们一定……"
阿姨转身走了。
周棋和端木璇，立刻坐直，用手捂住嘴，装模作样地盯着电脑，可我看见她们俩的肩膀，还在抖。
宋沐安在旁边，没忍住也笑了。
中午，池渔打开她带的便当。
她本来是给自己带的。
结果她一掀开盖子，香味飘出来。
周棋第一个凑过去。
"这是什么？"
"炒鸡蛋。"池渔说。
"还有呢？"
"饭团。"
"我能……"
"……"
池渔没说话，默默把便当，往中间推了推。
这下好了。
四个人，八只手，一顿哄抢。
等我反应过来，池渔自己那份便当，已经被分走了一大半。
她也不生气，就看着我们吃。
我把手里一个饭团，塞回她嘴边。
"你吃吧。"
"我不用..."
"你做的，你得先吃。"
她愣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
下午，我正改着自己的论文，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电话。
我走到走廊上，接起来。
"喂，妈。"
"宴宴。"
是我妈妈的声音。
"你在干嘛呢？"
"图书馆，写论文呢。"
"吃饭了吗？"
"吃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
我在心里算了算。
开学到现在，三个多月，我一直忙着社团、学生会、晚会，好像真的，一次都没回去过。
"我这不是忙..."
"忙也得吃饭啊，也得回家。"妈妈说，"这周末，回家吃饭。"
"可是我论文..."
"论文带回家写呗。"
"我……"
"你爸昨天还念叨你呢。"
"好。”
"这周末，我回家。"
"哎。"妈妈应了一声，我能听见她语气里的高兴，"我做你爱吃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
我忽然觉得，我这一世，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