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我站在学校门口。
我特意提前了五分钟。
我以为我会先到。
结果宋沐安已经在了。
她站在门口那棵树底下，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个包。
她没看见我，正低头看手机。
"沐安。"
她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来啦！"
"等很久了吗？"
"刚到。"
我知道她骗人。
"走吧。"
"嗯！"
书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离那天的咖啡馆不远。
那是家独立书店，门口挂着个小铃铛，推门"叮"地响一声。里面很安静，木地板，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纸的味道。
"我们去文学区吧。"
"好。"
她走在前面，又有点不放心，回头看我，像怕我走丢。
我跟在她后面。
文学区在最里面。
两排高高的书架，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没什么人。
宋沐安的手指，在书上慢慢划过去。
她划得很轻，像在弹琴。
我站在她旁边，也随手翻着。
翻了两本，我抬头看她。
她看得很认真。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
前世。
我和安沐第一次约会，也是在书店。
那时候她还没毕业，我们俩的关系，谁都不敢说。
她约我，说老师，我想去书店，您能陪我吗？
我记得很清楚。
她在文学区，踮着脚，够最高那一排的书。
她个子不高，够不着，手指在书上蹭了两下，没够到。
我正想过去帮她。
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带着一点得逞的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够不着。
她是想让我，从背后伸手，替她拿。
我那时候真的走过去，从她身后，抬手把那本书抽了下来。
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她没躲，反而轻轻靠了一下。
"谢谢老师。"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
我那时候心跳得厉害，还以为，这是天底下最浪漫的事。
......
"唐宴。"
宋沐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嗯？"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抱在怀里，有点不好意思。
"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本诗集，封面很素，叫诗的重逢。
"怎么了？"
她耳朵红了。
"我们朗诵的那首，"她声音很小，"居然收录在里面。"
我翻开目录。
没翻几页，就看见那首诗的名字。
就是校园文化节上，我们俩一起朗诵的那首，关于"错过与重逢"。
我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排练的时候，她念到某一句，忽然红了眼，说不知道，念到这里就想哭。
现在这首诗，安安静静地，印在一本书里。
"挺好的。"
"嗯。"
"留着吧。"
"我……"
她抱着书，脸更红了。
"我就是想......买一本。"
"那就买呗。"
"可是..."
她没说下去。
我以为她不好意思，就说："那我送你一本吧。"
"啊？"
"这本，"我把书拿过来，"我买给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摇头。
"不用不用，我自己..."
"就当纪念吧。"我说，"纪念我们第一次同台嘛。"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耳朵红得透透的。
"好。"
我抱着那本诗的重逢，去结账。
我心里盘算着，再给她挑点什么。
她刚才在文学区，好像多看了一本旧词集两眼。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就找了个借口。
"你先翻会，我去那边看看。"
"哦，好。"
我绕回文学区，去找那本旧词集。
我记得她刚才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结果我找了半天，那个位置，空了。
书没了。
我愣了一下。
"咦。"
我正想问问店员，宋沐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宴，你在找这个吗？"
我回头。
她站在我后面，手里捧着那本旧词集。
不是她自己要的。
"你..."
"我刚才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把书递过来，"你盯着这本看了好一会。"
我接过来。
书的扉页上，贴着书店的章，已经结过账了。
"你买的？"
"嗯。"
"给我的吗？"
"给你的。"她低着头，"你不是说，你找这个版本找很久了吗？"
我捧着那本旧词集，半天没说话。
我确实找过。
我前世就有一本，翻烂了。
这一世我在网上找了好久，没找着这个版本。
我那天在书店偶然看见，多看了两眼，我自己都没当回事。
她记住了。
她还悄悄买了下来。
"沐安。"
"嗯？"
"你怎么..."
"我就是想送给你。"她声音越来越小，"你送我那本诗集，我送你这本，正好。"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推门出去，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书店门口，阳光正好。
我们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急着走。
宋沐安低头看着书的封面。
"唐宴。"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
"我不怕你忙。"
我愣了一下。
"学生会...社团，"她踢了一下台阶，"我知道你忙，忙是好事，说明你有事情做。"
"嗯。"
"我也不怕，"她声音很轻，"你为了陆学姐的事，把我往后挪。"
"沐安..."
"我就是怕。"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我怕你不忙了，也不想我......"
这句话，比任何一次她闹别扭、她红眼睛，都让我难受。
因为她不是在怪我。
她是在把自己最没底的那一面，给我看。
安沐从来不会这样说。
安沐会直接替我决定，会把我的时间占满，会说"你是我的"。
宋沐安什么都没占。
她只是站在原地，问我一句你闲下来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
我看着她。
"会。"
"……"
"我不忙的时候，会想你。"
"我忙的时候，也会想你。"
她愣住了。
然后她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你别老说这种话。"
"哪种？"
"就……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让你当真嘛。"
她抱着书，半天没敢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你以后，不忙了，就给我发消息。"
"好。"
"哪怕就发一个字也好。"
"好。"
"我看到，就知道你在想我了。"
我没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没躲。
我们抱着各自的书，往学校走。
她走在我旁边，话又多起来了，跟我聊书里的诗，聊她妈妈，聊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