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加蒂亚帝国,首都安道尔,肯星顿大街221B。
屋子里面窗帘拉得很严,冬日的阳光只能从缝隙当中堪堪渗入几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墙上有不少地方被水泡过,有的墙皮甚至都开裂了。
亚连躺在沙发上,衣衫不整,一只脚搭在地上,怀里抱着还没喝完的伏特加。
他大张着嘴,沙发的扶手被嘴边流出的津液打湿。
“咔哒。”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就像有一枚帝国盾币掉在地上。
蜂蜜色的长发从门缝中探了出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环视了一圈,迅速锁定了目标。
一位少女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三分。
据她所知,这个挂钟三个月前就不准了,沙发上躺着的那个懒鬼一直没修。
根据她出门的时间推算,留给亚连报到的时间连二十分钟都没有了。
“哥!”
回应她的只有男人小声的呓语。
少女叹了口气,将纸袋放在勉强还算干净的餐桌上。
桌子上摆着昨天男人吃剩下的速食意面,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走到沙发前,蹲下身,手里的魔能开始汇聚,一个不大不小的水球自她手中凝结成型。
扑哧一声,水球毫不留情地砸在亚连那还算可看的脸上。
水花四溅,打湿了他凌乱的黑发和皱巴巴的衣领,冷水顺流而下,弄得他一激灵。
“咳咳——!”亚连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怀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宿醉搞得他视线有些模糊,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残余的水珠弄干净,眨巴了几下眼睛,才看清面前的少女。
少女正蹲在他面前,单手托腮。
鼻尖因为寒冷冻得略微有些通红,琥珀色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盯着他,嘴角挂着无辜的微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莉娅,大清早的你干嘛啊!”他说完便又顺势躺回去。
“早上好呀,哥哥”。亚连听着妹妹充满寒意的问候,不由汗毛炸起。
他躺在沙发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形状不由得让他想起妹妹生气时张牙舞爪的样子。
“我记得最近好像没惹她生气吧。”但不管怎样,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下认错肯定是对的。
“莉娅。”
“嗯?”
少女歪了歪脑袋,蜂蜜色的发丝垂在肩头,配合上她甜美的笑容。
这让他想起大街上女孩子们常说的甜品店里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我错了。”
“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
莉娅哼了一声,用脚狠狠的踹了一脚沙发上的亚连。
“嗷。”亚连发出一声惨叫。
“很难想象我这么精致的女孩子的哥哥会这副样子。”莉娅皱了皱鼻子,纤细的手指在鼻尖前扇了扇。
“穿得像失意中年大叔也就算了,身上还一股子酒味。”莉娅翻了个白眼。
“有那么夸张吗....”亚连小声嘟囔着。
“有那么夸张吗?”莉娅晃了晃头,重复着他的语气,尾音上挑,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你自己闻闻!”
亚连将鼻子凑到身上嗅了一下,眉头上挑,吐了吐舌头。
“看吧。”
她转身朝餐桌走去,积了灰尘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这座老房子无声的抗议。
从纸袋里取出东西,将面包和牛奶取出,这是她给亚连带的早餐,动作利落流畅。
“面包是今天早上我自己烤的。”她背对着亚连,语气随意得很,“牛奶还热着,凉了就别喝了。”
亚连在沙发上躺了十几秒,叹了口气,坐起身,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凌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他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干得像一片沙漠。
莉娅将吃的拿过来,放在亚连面前的茶几上。
顺手将桌上那盒他昨天吃剩的速食意面丢进垃圾桶。
她瞥了一眼亚连佝偻着背的样子,嘴唇抿了抿,什么都没说。
她走到窗边,伸手将厚重的窗帘哗啦一声拉开,冬日的阳光猛地灌满整个房间,灰尘在光线中起舞。
亚连被刺得眯起眼,抬手挡在面前,莉娅背对着他,环视着外面的肯星顿大街。
“顺带一提,你应该还有大概15分钟的时间收拾自己和吃早饭。”
莉娅打开窗户,打算让外面的空气好好洗礼一下屋内腐朽的味道。
亚连逆着光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蜂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毛茸茸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嗯?”亚连有些疑惑,他不太清楚自家妹妹在说些什么。
“你连今天要去学院报到都忘啦?”
“阿斯加蒂亚粗口。”亚连猛地站起,但起得太猛,他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真该死,我记得不是明天吗?”
亚连一只手将面包塞进嘴里,另一只手拿起牛奶往嘴里灌。
莉娅瞧着眼前男人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头饿了好几天的恶狼,心里一阵无语。
“你这个呆货,上周我来的时候就提醒过你!”莉娅将手抱在胸前。
亚连仿佛没听到自家妹妹的埋怨,只是一味地进食。
“下次牛奶少放点糖,齁甜。”亚连用手擦了擦嘴,评价道。
“诶哟,您可别嫌这个嫌那个了,再不出门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少女毫不留情的攻击亚连。
“好啦好啦,哥哥这就去,别念叨了。”
亚连脱掉上身的衣服,露出精干强壮的身体,他底子很好,只不过平常懒的收拾。
莉娅的眼神飘忽不定,悄悄打量着,视线停留在亚连的腹部。
“好想捏一捏。”莉娅喉咙微动,咽了咽口水。
亚连没注意到自家妹妹奇怪的样子,他从衣柜里找了件还算得体的衣服,放在沙发上,走进浴室,准备快速洗个澡。
莉娅看着他慌忙的样子,翻了翻白眼,捡起地上的酒瓶,准备好好收拾一下凌乱的屋子。
“完蛋了,莉娅。”亚连从浴室中探出头来。
“我好像忘记交水费了。”
亚连有些生无可恋的看着自家的妹妹,黑色的眼睛难得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窘迫。
莉娅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刚捡起的酒瓶。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心里在想要不要用这玩意儿给她脑子缺根筋的哥哥开个瓢。
肯星顿大街上,亚连抱着胳膊,身体微微颤抖着,最后他没洗上热水澡,只能匆忙用冷水冲了一下。
“啊秋。”
他打了个喷嚏,即便身为魔法师,在帝国初冬的大清早被冷水浇了个透也顶不住,虽然倒也不至于因此而感冒。
“咚——咚——咚。”
安道尔的大钟响了三声,那座两百年前的产物如今仍在履行着它报时的职责。
“怎么就八点半了,我出门的时候不是才刚八点十五吗???”
亚连也顾不上思考,他迈开双腿,开始狂奔。
今天是帝国皇家魔法学院开学的日子。
韦德怀着愉快的心情走在前往学院的路上,虽说新生可以晚一天报到,但他觉得提前过去比较好。
“三年了,我终于测出魔法天赋了!”
他忍不住大笑一声,压根没注意身边人看他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袋,解开一层又一层。
里面包着他的录取通知书。
他端详着上面烫金的纹路,又大笑一声,把旁边昏昏欲睡的路人都惊醒了。
就在他还沉浸在喜悦当中时,“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一道身影从他旁边飞过,为了躲避他,那人还特意侧了个身子,甚至顺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韦德被那道身影带起的阵风刮得眯了一下眼,一个没注意,脚一滑,摔在了地上。
亚连见状,停下脚步,慌忙将他扶起,说了声“抱歉”,便继续忙着赶路去了。
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刚才错将韦德录取通知书当作自己报到的材料顺手收了起来。
韦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心里暗骂一声。
“大清早这么急着去干吗?”
回过神来一看。
“老子录取通知书呢?!“
韦德猛地抬头,视线锁定在方才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那人跑得飞快,已经窜出去半条街了。
“该死的小偷,你给我站住!”他撒腿就追,一边追一边扯着嗓子喊。
路边蹲着吃早饭的人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
夹在面包里的香肠掉在了地上,瞬间被旁边蓄谋已久的野猫叼走。
“阿斯加蒂亚粗口!”
路人站起身,看着手里失去灵魂的面包,丢在马路边,失魂落魄地上班去了。
亚连埋头狂奔,凛冽的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有些哆嗦。
他满脑子都是快迟到的事,还有莉娅最后那能杀人的眼神。
没发现有个倒霉蛋跟在自己身后,也没注意到一封录取通知书刚刚被风卷进了自己怀里。
他一个滑铲,拐过一个拐角,学院特色的尖塔离他越来越近,灰白色的石墙在冬日的阴霾里显得愈发苍白,望着面前学院的大门,帝国皇室象征的鸢尾花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这个时间,高年级学员早已入校,只有寥寥几个新生还在学院门口徘徊。
“希望还来得及吧。”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整了整衣服领子,走进学院。
十分钟后,韦德气喘吁吁站在学院门前。
他扶着颤抖的双腿,低着头,忍不住地干呕。
幸亏今天他没吃早饭,不然吐在地上,说不定会被门卫赶出去。
“那人跑哪儿去了?”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四下张望着。
教务处,人事主管安德略仔细端详着教师名单。
他算了算今天报到的人数,发现除了几个有事请假和交流学习的,还差一位。
“第一天就迟到,也不打声招呼。”
安德略拿起手中的红笔,准备在属于亚连的那一栏画个叉,刚要落笔,敲门声响了起来。
“请进。”安德略合上笔帽。
“您好,安德略先生,我是亚连,新来报到的讲师。”
亚连走进来,连连低头。
“哼,亚连先生,如果你能再“早点”就好了。”
安德略看了看墙上的钟,离报到时间结束还有一分钟。
“好了,下次注意,把材料拿出来。”
虽然心中不满,可对方确实“按时”到了。
“好的好的,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亚连在怀里翻找着妹妹替他准备好的材料。
安德略戴上眼镜,准备核实信息,翻了翻亚连那一堆东西,“录取通知书”五个字映入眼帘。
“???”他满头问号。
什么时候学院也给老师发录取通知书了?这样式明显是学生的录取通知书。
他抬头看了看面带笑容的亚连,又看了看手中的录取通知书,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移动。
“亚连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位名叫“韦德”的学生的录取通知书在你手里吗?”
安德略拿起那封被韦德视若珍宝的录取通知书,盯着亚连问道。
“啊?我不道啊。”
亚连的资料都是莉娅帮忙整理的,并不清楚都有什么具体内容。
他咽了口口水,如果工作搞砸的话,回去绝对会被杀掉的。
“唉。”安德略叹了口气,颇感无奈,怎么学院招了个这么不靠谱的家伙。
“嗯...都对的上,哦,如此年轻的六阶魔法师吗,天赋还是星辰级的?不错。”
安德略点了点头,透过镜片上方多看了亚连一眼。
亚连心中暗喜,终于挽回了一点形象。
“好,资料我确认完了,没有问题。”
“这里面有你的宿舍钥匙和讲师证。”安德略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空间戒指。
“真不愧是学院,出手真大方。”
亚连接过那枚空间戒指,虽然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能收纳的东西不多,但价格基本都在50帝国金盾左右。
他取出里面的讲师证,仔细检查了一下,顺手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那份录取通知书我就先收着了,失主如果找你的话,让他直接来教务处就行。”
“收好了,钥匙丢了倒无所谓,讲师证丢了的话补办可是很麻烦的。”
看着面前这个不靠谱的年轻人,安德略多嘴提醒了一句。
亚连点了点头,鞠了个躬,转身离开教务处。
“在第一集团军服过役么···有点意思,这么年轻的好苗子退这么早,那些军队里的老家伙在想什么?”
安德略拿起书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盯着资料里亚连还在军队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和他今天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照片里的亚连穿着军装,目视前方,眼神犀利,像有一把刀子藏在那黑色的瞳孔中,让人望而生畏。
安德略端详着他的履历,这位和无数人打过交道的人事部主管都不由得咂了砸舌。
“皇家军事学院的高材生,毕业时的成绩全校第三,军事筹策全校第一,在第一集团军服役了十年,少校军衔。”
“这样一个军事人才怎么跑学院来教书来了?甚至还是最普通的讲师。”
安德略摸了摸头,心中满是疑问,摸着摸着却发现。
“我怎么又少了几根头发?”
随后他拿起自己珍藏的生发剂涂抹在略显光滑的头顶上,用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着没剩几根的“秀发”。
“呼,总算搞定了。”
亚连长吁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上次紧张还是因为自己去酒吧喝酒和前台小姐姐友好互动被莉娅发现的时候。
而在被妹妹狠狠收拾了一顿以后,他再也没去过酒吧。
“顺利搞定,今天晚上怎么也得奖励自己一杯,不,两杯。”
亚连心里美滋滋的想着。
他吹着口哨,走在学院的路上,正为今天度过难关而高兴的时候。
却发现一个人正怒气冲冲的瞪着他,那人正是韦德。
此刻的他盯着亚连,活像一头鬣狗盯着刚出生的小牛犊。
“还我录取通知书来!”
韦德张开双手,扑向亚连。
亚连一个闪身步,韦德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啃泥。
“该死,这一招怎么感觉见过?”韦德以头抢地前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不好意思同学,你的录取通知书我已经交给教务处的负责人安德略先生了。”
亚连对韦德伸手。
“该死,下意识躲了。”亚连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韦德拉住亚连的手,站起身,揉了揉自己摔红的鼻子。
一怒之下,抓起亚连的衣领,打算好好说道说道。
然而,一个从亚连身上掉出来的证件瞬间让他的怒气如奶油般化开,上面印着三个字。
“教师证”。
韦德松开手,甚至还贴心地帮亚连理了理衣服领子。
随后蹲下捡起亚连的证件,身体呈九十度鞠躬,双手递还给亚连。
“希望老师您能原谅我的无礼并接受我诚恳的道歉!”
韦德的声音不大却庄重有力,像在对着鸢尾花旗宣誓一样。
亚连对此表示十分尴尬,虽然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暗爽。
但这周围都是学院的学生,而自己看起来就像在欺负新生一样,他甚至发现有那么几个学生已经开始对他指指点点了。
“不好,我的教资!”亚连心头一颤。
“没事没事,我没在意。”
亚连连忙接过自己的证件,将韦德扶起,打算再安慰他几句时。
韦德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就跑。
“希望他别是自己的老师。”
“就算是,但愿以后不要因为自己左脚先进门而扣他的学分。”韦德一边跑一边想着。
“我有那么吓人吗?”亚连望着消失在大门口的韦德,不由得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