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兰提亚的冬天,先冻的是铁。卡伊·洛克哈特把手指从手套里退出来,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才去掰那只铁皮饭盒的扣。扣子冻住了,他哈了口白气,又哈一口。第三口的时候,扣子松了,盒盖弹起来,一股冷掉的豌豆腥气顶上来。
他没皱眉。冷了也是汤。
“先生,您的票”
列车员是个小个子,帽子歪着,左手提着铜铃,右手举着灯。灯里的火苗比豆子大不了多少,照着人脸的半边黄。卡伊从内袋里摸出车票——两张,折痕处已经发白,他一路捏着,边都软了。
列车员拿过去对了一眼,又还给他,眼睛往他边上瞟了一下。
那里缩着一个孩子,很小,蜷在两条长椅中间,身上裹着一件明显不是她尺码的粗羊毛外套,袖口卷了三道,还是盖住手背。她的鞋脱了一只,搁在座上,另一只还穿着,脚踝细细的,脚趾露在破了的袜口外面。头发是那种一眼看上去不太顺的黑,有几绺黏在脸颊上。
她睡着了,嘴巴微张着。
“几岁?”列车员问。
“七岁。”
“买票了?”
“买了。”卡伊说,“半票,窗口的服务人员说是半票。”
列车员看了一眼那张票的存根,没再问。他把铜铃换到右手,左手把灯往前递了递,光是往孩子脸上照的。卡伊侧了一下身,把那点光挡在自己胳膊后面。
这是个很轻的动作。谁都没看见。
列车员也就走了。
车厢是旧的邮政车改的,三年前灰炉塔出新式符炉客车的时候,这种车退下来跑夜班短途。天花板上盘着两条符文线,一条管车厢的暖气,一条管灯。管暖气的那条每隔十几息才亮一下,管灯的那条倒是一直亮着,只是亮度不匀,走到车厢尽头会突然抖两下。
卡伊已经数过了。从这头到那头,十一盏灯,第三节车厢有两盏是坏的。
他做这行的,走进任何屋子都数两样东西,灯和出口。
后面这习惯是白钟塔教的,收费六银一季,他只付得起一季,学了一半就退学了,前半句倒是真学会了。
车还没开,窗外还是白蜡站的月台,两个扛包的脚夫靠着柱子抽烟,烟头在暗里一亮一亮。更远的地方,站台上挂着冬幕节的旧灯串,有两颗灯泡灭了,也没人换。
他把饭盒往膝盖上放稳,从随身的箱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条黑麦面包。用布包着,边角硬了,但还能吃。
他早上在铁砧桥的车站买的,两铜——那时候刚出炉,热气把布都熏潮了,他一口没吃。
卡伊把面包掰成两半,小的那半塞回布里,大的那半留在手上。他看了一眼睡着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那半块面包,想了想,把它也包回去了。
他自己吃的是饭盒里那半盒冷汤。用盖沿刮着喝,一口一口,很有耐心。
窗外的月台往后动了。
先是慢的,像谁在背后推了一把。然后钟敲了,站台上那只铁钟,敲九下——九点钟,夜班车出站。车一响,车厢里的人都动了一下:有个穿呢子外套的胖先生把腿收回来,两个打牌的把牌扣住,角落里一个抱婴儿的女人换了个肩膀。
只有睡着的孩子没动。
火车走出站,外面就没有灯了。厄兰提亚的野外,冬天夜里是一片完整的黑。符文暖线这时候正好亮起来,暗红的光落在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洛克哈特先生?”
从前两排的座上探出来一个头。
皮普·索恩。二十一岁,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左边袖口卷着,右手掌上缠着一圈脏纱布,缠了多久不知道,反正是黄的。
“我就说这背影是你。”皮普猫着腰从座间钻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随手把卡伊箱子上那包面包往旁边挪了挪,好腾出地方放自己的包。“你怎么坐这趟?这趟是运货的,慢得能长蘑菇。”
“便宜。”
“便宜多少?”
“四个铜。”
皮普“啧”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骇人的数字。他坐下之后就开始说话,说得很快,什么都讲:白蜡站的房租涨了,卖旧符器的老头死了,他这根手指在搬货的时候被压伤了,但是不严重,还有…。”
“你猜我上礼拜在铁砧桥看见谁了?多恩·卡斯特。那小子当时穿得比在学院时还体面,围巾都是羊毛的,就是脸瘦得厉害。他看见我,假装没看见。”
卡伊“嗯”了一声。
皮普讲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眼睛转到卡伊脚边,看那孩子。
“这谁家的孩子?”
“我的。”卡伊说。
皮普嘴巴张了张,卡壳了半息,然后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有的?去年我在布兰城见你,你还是一个人啃干面包。”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我记得你是在布兰城。”
“嗯。”
皮普等着他说下去。卡伊不说,汤还剩下一点,他把盖子扣上,省着汤后面还可以吃
皮普自己转了个话头:“那你接的这个活,送她到布兰城,谁出钱?”
“委托方。”
“委托方是谁?”
“登记过了。”卡伊回避到,“白蜡站的公会办事处,编号我记得。你要是想看,回头我给你看凭证。”
“行行行。”皮普摆手,好像被烫了,“我就问问。你还跟以前一个样,问一句答半句。”
“省力气。”
“省力气干什么?”
卡伊看了他一眼:“明天需要走一天的路。”
皮普没话了。他往椅背上一靠,过了会儿又坐直,像是想起正事:“对了,你这次去布兰,帮我把那个包袱捎到城西的老玛尔那儿。就一个包袱,不重,你顺手帮一下。”
“第七次了。”卡伊说。
“什么第七次?”
“你欠我七顿。”
皮普咳了一声:“……六顿。上回那顿是你自己没吃,不算我欠。”
“上次你自己说你欠的。”
“……行,七顿。这次算利息。”
卡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箱子拉过来,腾出一角,那个包袱就搁上去了。皮普立刻笑起来,笑得挺实,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你这人,”皮普说,“嘴上舍不得,手上从来不含糊。”
卡伊把汤盒收进包里,扣好扣子。这一次扣子没冻住。
车在走。符文暖线一亮一暗,像慢慢呼吸。窗玻璃上结了薄霜,是车厢里的人气凝出来的。卡伊用手指在霜上抹了一小块,往外看。
外面有一点光,很远,很小,一会儿就过去了。
……
孩子醒了。
她没出声,是先动脚。脱了鞋的那只脚在座上蹭了蹭,找什么,找不到,就缩回去。然后眼睛睁开了。睁得很快,一下子就全开,瞳孔里没有那种刚从梦里爬出来的糊涂。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卡伊,也不是看皮普。
她把耳朵贴在椅背上。
贴了一会儿,又贴到车厢的板壁上。皮普看傻了,张着嘴。
“她这是——”
“嘘。”
卡伊从怀里把那半块黑麦面包掏出来,用布托着递过去。面包硬了,掰开的时候掉渣,他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渣。
苏薇接过去,先不吃。她低头看着,看了有一会儿,然后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听见什么了?”卡伊问。
苏薇的嘴里还有面包,说话有点含混:“管子累。”
“哪根?”
“顶上那根黑的。”她抬手,手指头伸出去,指着天花板暗红的那条符文线,“它一直在使劲。使劲的管子会疼。”
皮普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天花板,笑了:“小孩话。”
卡伊没有笑。他抬头看那条线。刚才他数过,十一盏灯。
现在暗红的光正抖。
抖得不厉害,就是比刚才快了一点。
“皮普。”他说。
“嗯?”
“包袱挪到过道里。别搁座上。”
“为什么?”
“挪。”
皮普还想问,看见卡伊的脸色,就把包袱抱起来,塞到走道边的地上,用脚勾着。他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
苏薇把剩下的面包掰了一半,递回给卡伊。
“你吃。”卡伊说。
“我吃过了。”
“你只吃了三口。”
“三口够了。”她说得很认真,“明天还有。”
卡伊没接那半块。他托着她的手,连面包一起往她怀里推回去。她的手很凉,指尖凉得像铁。
“明天我在去买的。”他说
苏薇看着他她不笑,也不说谢谢。她只是把那半块重新包进布里,包得很仔细,四个角都折进去,然后放到自己和车厢板壁之间的缝里,像藏东西。
这种事出现过很多次。他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接手一个孩子的。毕竟那时他那时连自己都吃不饱。
十一点钟,铜铃响过两趟,车厢里的人都睡了。
皮普睡得最沉,嘴巴半开,靠窗那半边脸被暖线照得一阵红一阵黑。
苏薇没睡。她坐着,膝盖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
卡伊也没睡。他在等。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等的是,他自己心里那点“想把她送回登记处”的念头,什么时候消下去。这个念头从白蜡站到现在,一直在。他不觉得这念头可耻。他二十七岁,在灰炉塔做过三年杂役,拿的是初级法师证,编号前面那一横杠他都背不出——因为记它没什么用。
他的全部身家是一只箱子:两把改锥,三块半成品符板,一只气炉,一件换洗衬衫,一把量尺,还有七枚符文。七枚里有两枚已经用得不亮了,他一直没舍得丢。
这样的一个人,带一个孩子去布兰城,做二十天的委托——委托金十银,路费自付,到城后交给公会办事处验收。
钱是够的,但也只是够
可他刚才把那半块面包留下的时候,他心里那个“刚好够”就松了一分。
苏薇突然问道
“先生。”
“嗯。”
“你家在布兰城?”
“算是。”
“算是?”
卡伊想了想:“租的一间屋,带个炉子。”
“炉子好烧吗?”
“不好。”他说,“烟道有点堵,我还没有修。”
苏薇把下巴从膝盖上挪开,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修的时候,叫我。”
“叫你干什么?”
“我听得出来,哪里堵。”她说,“堵的地方,声音是闷的。”
卡伊看着她。车厢里那条暖线又暗了一格,暗红的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退走。
他没笑,什么也没说
半夜,火车过了一条河,桥面是铁的,车轮从上面走过去,一节一节地响,响得很均匀。
苏薇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卡伊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太大,他把下摆掖进她脚边,裹得很实。
他坐在对面,靠着窗,看着窗外
窗外的黑夜里,偶尔会有别的灯火闪过去。厄兰提亚的夜路就是这样,一盏灯,一段黑,一盏灯。谁也不知道下一盏灯是什么地方。
天亮之前,火车会到铁砧桥。停二十分钟,加水,换班。再往前,就是一路往南,往布兰城。
他掏出内袋里的那张纸,就着灯看了一遍。
白蜡站公会办事处委托单第七十四号
事由:将受托儿童一名(女,七岁,姓名苏薇)护送至布兰城,交城北公会办事处验收。
委托金:银十枚
备注:无。
“无”字底下,原本还有一行什么。有人用墨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卡伊第一次拿到这张单子的时候,用手指在那个划痕上摸过。
划痕底下的字还是比较明显的的。他对着窗光举起来看,认出了两个字,监护。
他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塞回内袋。
外面,天边翻出一点灰。新一轮的钟声还早。
苏薇在睡,呼吸很轻,一只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指尖朝着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