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在黑暗的水面中起起伏伏,令人窒息。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着她,又像就在耳边,如哭如泣。
“艾拉妮……艾拉妮……”
水面之下,记忆开始翻涌。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凌晨一点,明天早十。
翻个身,被窝是暖的,枕头是软的,像是又身在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世界,然后眼前画面破碎——
焦土,残墟,黑血。
半边天空是红的,不是晚霞,是烧的。
村子在烧,田地在烧,远处的山也在烧。
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手心攥着一只比她更小的手。
那只手滚烫,在发抖。
“姐姐……姐姐……”
小狐娘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
夕阳西下,只有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背着太阳逃亡——
无边的大雨,只有一处倒塌的墙下能避雨,小狐娘蜷在她怀里,耳朵耷拉着,尾巴绕在她手腕上。
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冷得牙齿打颤。
她把唯一的干布裹在佩洛丝身上,自己背对着漆黑的世界,用身体挡着吞噬生机的寒冷。
“别怕,别怕……”
意识在大雨中淹没,陷入湍急的旋涡。
一只手把她从黑暗里捞了出来,黑发金瞳的男人蹲在她面前,脚边落着一根玻璃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不想死的话,当我的徒弟吧。”
春夏秋冬转了五圈,一黑一金两个身影在画面里消失,只留下一只白色的猫,抱着一本厚厚的书。
天上下起大雪的时候,一只黑翅膀的天使砸穿了魔药店的天花板。
“疼疼疼……哎,你好呀,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白色的猫抬起头,手中的书滑落。
“……你赔我天花板。”
“对不起——”
画面流转,还没完天花板钱的人在森林里跑,黑色的长发在树影间跃动,她冲兔子哈气,刨出一根胡萝卜,气急败坏地咬了一口。
她蹲在树后,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
“这样,也挺好的。”
然后——
天空暗了。
抬头。
一个白金色的影子,正朝她砸下来。
画面破碎,意识又回归到一片黑暗中。
“……”
“艾拉妮……艾拉妮……”
那个声音还在呼唤着她,一点一点把她的灵魂朝水面上托起。
黑暗的水面开始退潮。
不是慢慢退的,是猛地一抽,像有人攥着她的后颈,把她从深水里硬生生拎出来,硬塞进一具残破的身体里。
空气灌进肺里。
第一口,没吸进去。
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肋骨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像是有人在拿锯子拉她的骨头的声音。
肺叶被挤压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把一根铁钉从她背后慢慢推入,穿过肺,从前面穿出来。
疼。
疼得她差点又昏过去。
疼得意识刚刚浮出水面,就恨不得回到水里。
身体在尖叫,疼痛撕扯着灵魂。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整个人像是被大运从身上碾过去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各自为政地疼着,手臂不是手臂,是两根插在肉里的碎瓷。
腰侧有一个地方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那里往外淌,沿着泥土渗走。
她感觉到泥土了。
湿的,冰的,粗糙的,贴在她脸侧,塞在她指甲缝里,整个背都嵌在地里。
窒息感从胸口往下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淹过喉咙,淹过下巴——
“艾拉妮……艾拉妮……”
那个声音。
从水面上传下来,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厚厚的冰层。
她认识这个声音。
是乐乐,那个大大咧咧的笨蛋天使。
眼睛被血水糊住了,只能眯出一道缝,连乐乐的脸都看不清。
自己现在这样子她一定担心死了吧。
“艾拉妮……艾拉妮……”
乐乐带着哭腔,在她身边哭喊着她的名字。
别哭。
她想说。
别哭,我还没死。
但嘴唇动不了,或许动了,但她感觉不到,身体像散架了的积木,乱七八糟的就拼到了一块。
她只能把所有的力气,往喉咙那里挤。
“别……别哭……”
“还活着呢……”
气音从嘴缝里漏出去,像一只破了的气球在漏最后一口气,尾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但那个哭的人听见了。
她想。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哪根手指,可能是小指,可能是食指,神经被疼痛切割成一块一块,她分不清。
然后她的意识又开始往水里沉。
这一次沉得慢一点,像是被那只手拽住了。
“艾拉妮!艾拉妮!不要睡,不要睡!”
乐乐跪倒在艾拉妮身边,想抓紧她的手又怕捏碎了,只能小心翼翼的握住艾拉妮的手,指尖在发抖,掌心的温度却拼命往那只冰凉的手里传。
“别闭眼!你听见没有!别闭眼!”
“你等我!我去找人!我跑得很快的!我是天使!我飞得很快的!你坚持一下!就一下——”
她猛地站起来,朝城里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住回头。
艾拉妮嵌在土里,眼睛像是没睁开,白色的头发沾着血贴在脸上。
“我……”乐乐抓住艾拉妮的手,“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攥着艾拉妮的手,攥得很紧。
“我还没还你天花板钱呢……”
艾拉妮没有反应。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药全喝了!全喝光!一个都不给你留!”
艾拉妮没有反应。
她的额头抵在艾拉妮的手背上,眼泪砸在泥土里。
“艾拉妮姐姐……我该怎么办啊呜……”
“……”
艾拉妮已经说不出声了。
只有浅薄的意识在脑海里挣扎,诉说她的痛苦。
好困,如果睡过去的话,怕就再也醒不来了。
如果死掉了的话,她能回家吗?回到那个温暖的被窝里,回到那个夏天。
要是自己就这么死掉了的话,乐乐会很伤心的吧,佩洛丝也会哭,老师说不定要打死乐乐——
这样的话,也太糟糕了。
早知道,给自己套个盾就好了。
但……那个人大概就变成人肉酱了。
算了。
好困……
她的意识往水下沉去,这一次沉得很快,那只攥着她的手好像也拽不住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有人在哭。
然后,一只小小的,沾满血的手,碰到了她的脸。
白色的光,从那只手的掌心里漫出来。
“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