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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林城的教堂，比这座城本身还要老。
没有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建的。
城里最年长的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这座教堂的台阶上玩过跳远比赛摔掉了一颗门牙，那时候温林城还不叫温林城。
教堂正门的那两根石柱上刻着一些谁也不认识的文字，即使是教会收藏的古老史书都没有记载，像是另一个时代的语言。
有人说那是初代神官留下的神谕，也有人说那只是某位石匠的恶作剧。
但没人去动它。
几百年来，教堂的墙被风吹雨打过，被战火擦过边，被温林城的烟火熏过，石壁上有裂纹，有青苔，有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小孩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字。
它始终立在那里，钟声每天照常响起，风雨无阻。
德尔文神父说，这座教堂是一座活着的老人，它只是不说话。
教堂里有一盏长明灯，在那座无面神像高举的左手中，传闻从建堂那天起就没有灭过。
也许它灭过，只是被人重新点燃了。
但谁会计较这些无意义的传说呢？
……
清晨，天还没亮，教堂的钟声还未响起。
教堂沉重的大门前，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在石阶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屋檐下那盏早就烧尽的铁皮灯笼。
晨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动她金色的头发。
她压了压被风吹起的修女服下摆，迈上台阶，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铰链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人进去。
光，争先恐后涌进教堂里，在地上拉出一道很长的人影。
“咚——”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回荡在教堂里的闷响。
教堂里漆黑一片，唯有那座无面神像高举的左手里托着一星微弱的长明。
金发修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往里走。
脚步很轻，鞋底落在青石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穿过一排排空荡的长椅，走到圣坛前，在无面神像的脚下停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神本无相，亦无性别。
祂披着一层斗篷，静静地立在长明灯的光晕里，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守夜人。
这是魔法之神的神像。
魔法之神赋予人类学习魔法的权力，却从不回应任何人。
有人怀疑魔法之神只是魔法的信徒疯狂的臆想，人类天生就会魔法。
有人反驳，神只是不言，可魔法一直在回应人类。
魔法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至于神明是否存在，人们早就不关心了。
但每逢大事，人们还是会向魔法之神祈求庇佑。
她收回视线，双手交叠在胸前，脊背挺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额头微微低垂，眼睛闭着，默念着那些念了千百遍的祷词。
“老是站这么直干什么，这里又没人看着你，神也不会因为你这么虔诚就注视你，呼啊——”
一个戏谑的女声在她心底响起，尾音拖着一截慵懒的哈欠。
“……”
她没有回应那个声音，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默默向神祈祷。
“嘁……”
那个声音轻蔑地哼了一声，语气满是不耐烦。
“我说，斯卡蒂，你天天这样，有什么用？难道向你那个神祈祷一千天一万天，我就可以从你身体里面出去了吗？”
“……”
“要是你的神真的存在，我们早就各找各妈各回各家去了，而不是让我天天在这里看你当个叫做斯卡蒂的修女。”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得不到任何反馈，那个声音又骂骂咧咧地嘀咕了几句，最后嫌弃地哼了一声，不再有动静。
教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吱呀——”
告解室的木门打开了，里边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白袍，手里拄着一根单纯由木头削成的拐杖。
看见神像前祈祷的修女，老人毫不意外，只是来到她身边拄着拐杖站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座无面神像。
晨光还没有照进教堂，长明灯的光在神像手中安安静静的亮着。
过了一会儿，斯卡蒂念完了最后一句祷词，慢慢睁开眼睛，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德尔文爷爷。”
“嗯。”
老人没有转头，只是看着神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今天来得挺早。”
斯卡蒂侧过脸，嘴角弯了下，
“今天太阳好，起得早。”
“嗯。”
老人应了一声，视线从神像上转到斯卡蒂身上，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后又看向神像。
“……”
沉默许久，老人开口了。
“你站几年了？”
斯卡蒂侧头看他。
“记不清了。”
德尔文看着神像，语气很平。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每天很早就来这向神祈祷，他们有些站了半年就走了，有些跪了三年，最后也走了。”
斯卡蒂没有说话。
“你想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老人看着她，像是透过她看到以前的人。
“他们走的时候，都说，神从不回应他们的祈求，他们在这儿得不到他们想要的。”
德尔文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斯卡蒂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想从这儿得到什么。”老人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没谁会无缘无故信神的。”
他收回视线，拄着拐杖慢慢往圣坛那边走。
“你每天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祈祷，你来得比他们早，比他们更虔诚。”
拐杖点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德尔文拄着拐杖走到圣坛边，弯腰把倒在地上的几根蜡烛扶起来。
年纪大了，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像是生了锈的轴承。
斯卡蒂下意识想过去帮忙，脚刚迈出一步，老人的背影已经直了起来。
他没回头，只是把那几根蜡烛一根一根码好，又拿抹布擦了擦圣坛边沿溢出来的蜡油。
做完这些，他拎起搁在角落的已经燃尽了的旧提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侧门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一小缕，带着后院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我看不清你想要什么，也不想知道。”
门很快合上了，教堂重新安静下来。
斯卡蒂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侧门，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到神像上。
她嘴唇翕动，声音淹没在钟楼刚好敲响第一声里。
“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