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恢,南宋词人,本名不详,生平事迹史料记载较少,词作收录于《全宋词》。现存词作包括《八声甘州·想当年》《八声甘州·摘青梅荐酒》《倦寻芳》等,其中《倦寻芳》含“饧箫吹暖,蜡烛分烟,春思无限”等句,描写春日景象。
有题用徐斡臣韵,有一个说法,徐斡臣通常是指宋代词人徐干臣(名伸),历史上并无“徐斡臣”这一确切人名,“斡”字多为干字的误写 。
徐伸,字干臣,一作斡臣,三衢(今浙江衢州)人。生卒年均不详,约宋徽宗政和初前后在世。政和初,以知音律为太常典乐,后出知常州。善词,有词集《青山乐府》,已佚,唯《转调二郎神》一词传世。徐伸为北宋“大晟词人”之一。
二郎神(用徐斡臣韵)
琐窗睡起,间伫立、海棠花影。记翠枳银塘,红牙金缕,杯泛梨花冷。燕子衔来相思字,道玉瘦、不禁春病。应蝶粉半锁,鸦云斜坠,暗尘侵镜。
还省。香碧唾,春衫都凝。悄一似荼コ,玉肌翠帔,消得东风唤醒。青杏单衣,杨花小扇,间却晚春风景。最苦是、蝴蝶盈盈弄晚,一帘风静。
此词为南宋词人汤恢所作,词牌《二郎神》,又名"转调二郎神"。所谓"用徐斡臣韵",是指采用北宋词人徐伸(字斡臣)《转调二郎神·闷来弹鹊》的原韵进行唱和。徐伸原词是抒写羁旅怀人之作,以"闷来弹鹊"起笔,写男子对远方爱妾的刻骨思念;汤恢此词则转换视角,以女性口吻写闺中相思,形成隔代呼应、雌雄并美的艺术格局。全词双调一百四字,前段十句四仄韵,后段十二句五仄韵,格律精严,音韵流转,体现了南宋词人深厚的格律修养。
词以"琐窗睡起,闲伫立、海棠花影"开篇,勾勒出一幅精雅的闺阁晨景。"琐窗"指雕刻连琐花纹的窗棂,暗示居处的华美与封闭;"睡起"点明时间,女子午梦初回,尚带慵懒;"闲伫立"的"闲"字极妙——表面写其无所事事,实则暗示内心的百无聊赖。她独立窗前,只见"海棠花影"映上窗纱,花影婆娑,人影伶仃,物我相映,已透出一丝凄清。
"记翠楫银塘,红牙金缕,杯泛梨花冷"三句,转入对往昔欢会的追忆。"翠楫银塘"写春日泛舟,桨碧塘银,水光潋滟;"红牙金缕"写宴饮奏乐,红牙板按拍,金缕曲悠扬;"杯泛梨花冷"则写酒宴之清雅——梨花春酒,冷香浮动。这三句以浓彩重笔描绘昔日之乐,翠、银、红、金、白,五色交辉,极写繁华热闹。然而"记"字当头,说明这一切已是追忆;"冷"字收尾,更暗示当时欢场已含凉意,为下文相思埋下伏笔。
"燕子衔来相思字,道玉瘦、不禁春病"是全词的警策之句。陆辅之《词旨》特标举此句为"警句",许昂霄《词综偶评》亦赞其翻进一层。燕子归来,本是春信,词人却想象燕子衔来远方情人的书信,告知他因相思而"玉瘦",因春愁而成病。"玉瘦"形容男子清减,"不禁春病"写其不堪相思折磨。此处妙在从对方着笔,不说己之思彼,而说彼之思己,且借燕子传书,将抽象相思具象化,想象奇诡,情致深婉。
"应蝶粉半销,鸦云斜坠,暗尘侵镜"三句,由想象对方转回自身。"应"字承上,设想对方读信后推想己之容态:脂粉半褪(蝶粉销),发髻松散(鸦云坠),妆镜蒙尘(暗尘侵)。这三句以白描手法写闺中女子的憔悴,蝶粉、鸦云、暗尘,意象凄美,暗示其因相思而无心梳妆,镜台久废,春光空掷。
过片"还省"二字,如一声叹息,开启对往事的重省。"香痕碧唾,春衫都凝"写昔日离别:唇红(碧唾)印在春衫,香痕凝结,至今未消。此句化用徐伸原词"别时泪湿,罗衣犹凝"之意,而改泪痕为香痕,变凄苦为浓艳,在艳丽中见悲怆,更添一层缠绵。
"悄一似酴醾,玉肌翠帔,消得东风唤醒"三句,以酴醾(荼蘼)喻女子。酴醾开于春末,花色洁白,香气浓郁,常被喻为美人。"玉肌翠帔"写其肌肤如玉、衣袂青翠,宛如花神。"悄"字写其静默,"消得"写其堪受,东风唤醒,花事将阑,美人迟暮,暗喻青春在相思中流逝。
"青杏单衣,杨花小扇,闲却晚春风景"三句,写女子无心赏春。青杏尚小,单衣已换,杨花飘絮,小扇轻摇,本是晚春佳景,她却"闲却"——闲置不用,无心领略。"闲却"二字,将主观情绪投射于客观景物,春色依旧,人心已非,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
结拍"最苦是、蝴蝶盈盈弄晚,一帘风静",以景结情,余味无穷。暮色四合,蝴蝶双双,盈盈飞舞,这是何等生机盎然之景!然而对于孤栖女子,双蝶反衬其孤,弄晚更添其寂。帘内风静,帘外蝶舞,动静相形;帘内人孤,帘外蝶双,形影相吊。"最苦是"三字直抒胸臆,将全词情感推向高潮,而"一帘风静"的静默画面,又如一声悠长叹息,在暮色中回荡不绝。
艺术特色
其一,视角转换,别开生面。 徐伸原词以男子口吻写羁旅怀人,汤恢此词则以女性视角写闺阁相思,一外一内,一刚一柔,形成巧妙的对话关系。这种"和韵而反其意"的写法,展现了南宋词人的创造性继承。
其二,虚实相生,层次深婉。 上片由实(睡起)入虚(追忆),再由虚(对方来书)返实(自身憔悴);下片由虚(省忆)入实(当下),虚实交错,时空跳跃,将不同时段的情感碎片编织成完整的抒情结构。许昂霄评曰"此作以会合与别离两层夹写",正指此妙。
其三,意象精雅,设色浓丽。 全词选取琐窗、海棠、翠楫、银塘、红牙、金缕、梨花、燕子、蝶粉、鸦云、酴醾、青杏、杨花、蝴蝶等意象,无不精致华美,体现了南宋雅词的审美追求。在浓丽设色中寓凄清情怀,达到"哀而不伤,艳而不俗"的境界。
其四,用韵严谨,声情并茂。 作为次韵之作,此词严格遵循徐伸原词的韵脚(影、冷、病、镜、凝、醒、景、静),且能在枷锁中自由起舞,声律与情感完美契合,展现了词人高超的音律修养。
汤恢此词,以女性细腻的笔触写深闺春怨,在继承徐伸词艺术成就的基础上,别开境界,自成一格。全词从春睡初起写到暮色四合,从追忆往昔写到悬想对方,从盛装艳抹写到憔悴无心,时间流转而情感递进,空间封闭而想象飞扬,堪称南宋次韵词中的精品。其"燕子衔来相思字"的奇想,"蝴蝶盈盈弄晚"的结笔,至今读来,犹令人低徊不已,感受到那份穿越千年的相思之苦与春暮之悲。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