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演(生卒年不详),字广翁,号秋堂,约宋理宗宝祐末年(一二五八年)前后在世,为南宋词人。他是淳祐(一二四一至一二五二)年间的名士,与周密(草窗)、李彭老等文人交游唱和。李演工于词作,曾与词人李彭老唱和。著有词集《盟鸥集》(一作《鸥盟集》),其作品被收录于《绝妙好词》等选集,现存词作七首。
据周密《浩然斋雅谈》记载,宋理宗淳祐年间,丹阳(镇江)太守重修多景楼,落成宴会上聚集了众多湖海名流。席间,主人命歌妓持红笺向宾客索词,李演即席创作的《贺新郎·多景楼落成》率先写成,词作慷慨悲凉,众人惊赏,为之搁笔。南宋文人高斯得曾为其《风露吟小稿》题词,称其诗‘庶乎无四病矣’,并赞其诗风‘圆美流转如弹丸’。
摸鱼儿(太湖)
又西风、四桥疏柳,惊蝉相对秋语。琼荷万笠花云重,袅袅红衣如舞。鸿北去。渺岸芷汀芳,几点斜阳字。吴亭旧树。又紧我扁舟,渔乡钓里,秋色淡归鹭。
长干路。草莽疏烟堤断墅。商歌如写羁旅。丹溪翠岫登临事,苔屐尚粘苍士。鸥且住。怕月冷吟魂,婉冉空江暮。明灯暗浦。更短笛衔风,长云弄晚,天际画秋句。
词中以商歌如写羁旅点出游子愁思。全词借短笛等物象构建空阔意境,通过苔屐尚粘苍士、鸥且住等细节深化羁旅情怀,最终以天际画秋句收束全篇。
这首《摸鱼儿》是一首登临怀远、羁旅伤秋的佳作,作者以太湖秋景为载体,将身世之感、漂泊之怀与江南风物融为一体,词境苍茫阔远,情感深婉曲折,体现了南宋江湖词派特有的清空骚雅之美。
起笔"又西风、四桥疏柳,惊蝉相对秋语",以"又"字领起,便见岁月流转、节序轮回之叹。西风萧瑟,四桥柳疏,惊蝉相对而鸣,似在私语秋意。"秋语"二字,将蝉声人格化,赋予自然以情感,亦暗示词人独对秋景时的孤寂心境——无人可语,唯有与秋蝉相对。"琼荷万笠花云重,袅袅红衣如舞",笔锋陡转,写太湖荷花之盛。以"万笠"喻荷叶之密,"花云重"状荷花之繁,而"红衣如舞"更以拟人手法写荷花在秋风中的摇曳之态。此处色彩浓丽,与前后文的疏淡形成对比,似在繁华中见凋零之兆,为下文"鸿北去"的离愁埋下伏笔。
"鸿北去"三字,点明归思。雁阵北飞,而词人却滞留江南,"渺岸芷汀芳,几点斜阳字"写雁阵渐远,化为斜阳中的几点墨痕,如草书之字。此句化用雁阵成字之典,以"斜阳字"喻雁影,既写实景,又含书信难通、音书渺茫之意。"吴亭旧树。又紧我扁舟","紧"字下得极妙,有系舟、迫促双重意味——旧树系舟,是实景;而"紧"字更暗示羁旅生涯的紧迫与无奈,扁舟一叶,漂泊无依。"渔乡钓里,秋色淡归鹭",以淡笔收束上片,归鹭点点,秋色苍茫,词人欲归而不得归的怅惘,尽在"淡"字中。
换头"长干路。草莽疏烟堤断墅",空间陡转,由太湖移至金陵长干里。草莽烟疏,堤断墅空,一片荒凉萧瑟,正是"商歌如写羁旅"。"商歌"即悲秋之歌,古人以五音配四季,商音属秋,其声凄厉。此处言"如写羁旅",直点题旨,将眼前荒凉与心中漂泊之苦打成一片。"丹溪翠岫登临事,苔屐尚粘苍士",追忆往昔登临之乐。丹溪翠岫,色彩明丽,与今日之"草莽疏烟"形成鲜明对照;"苔屐粘苍士"细节生动,既写昔年登山之频,又暗示岁月已久、苔痕已苍,而屐齿犹粘,可见往事之难忘。
"鸥且住。怕月冷吟魂,婉冉空江暮",情感再转。词人欲与鸥鸟为盟,长住江湖,却又"怕月冷吟魂"——怕的是月夜清冷,吟魂无归,空江向暮,婉冉(摇曳)的孤影更添凄惶。此句化用唐圭璋先生所言"江湖派"词人"以清虚之笔,写江湖之思"的特点,将身世之感融入烟水迷离之境。
"明灯暗浦。更短笛衔风,长云弄晚,天际画秋句",结拍三句,意境浑成。明灯照暗浦,明暗相映;短笛衔风,声随长风;长云弄晚,天际如画。最终以"画秋句"收束全篇,呼应起笔"秋语",而境界更阔——词人将自己的悲秋之意,融入天地大化,化作天际的一幅秋意图。
此词艺术上最突出者,在于时空的跳跃与意象的密丽。上片太湖,下片长干;今昔交织,虚实相生。意象选择上,疏柳、惊蝉、琼荷、归鸿、断墅、苔屐、鸥鸟、暗浦,密集而不杂乱,皆以"秋"字为纲,以"归"字为脉,一线贯穿。语言上,"紧""衔""弄"等动词锤炼精警,"淡""冷""暗"等形容词营造氛围,体现了南宋江湖词人"句琢字炼"的功夫。
从词史角度看,此词继承了姜夔清空骚雅的传统,又带有吴文英密丽深婉的痕迹。全词无一字直言愁苦,而"惊蝉""归鹭""吟魂""空江"诸意象,处处见漂泊之愁、迟暮之感。尤其"又西风"之"又"字、"又紧我扁舟"之"又"字,两"又"字遥相呼应,将年复一年的羁旅生涯、循环往复的悲秋主题,表现得含蓄而深沉。
太湖烟水,长干古道,在这首词中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词人精神漂泊的象征。西风、斜阳、空江、暮月,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秋日黄昏图卷,而扁舟一叶、吟魂一缕,便是这图卷中孤独的灵魂。全词以"秋语"起,以"秋句"结,语语不离秋,却处处在写人——写那个在江湖间漂泊、在岁月中沉吟的词人自我。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天地节序相交融的写法,正是古典诗词"天人合一"审美理想的体现,也是这首《摸鱼儿》历久弥新的艺术魅力所在。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