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吕,一落索,琢成玉树

作者:雪狐4651 更新时间:2026/5/18 20:00:01 字数:2672

李吕,李吕(一一二二至一一九八),字滨老,一字东莱,号澹轩,邵武军光泽(今属福建)人。南宋文人,李纯德之子,幼从李郁习儒学,与朱熹为讲学之友。著有《澹轩集》十五卷(后辑为八卷)、《周易义说》等,现存诗二百五十首、词十八首,含《鹧鸪天·寄情》等作品。

李吕四十岁弃科举,专研《周易》与《资治通鉴》,六十四卦均作义说,手抄《通鉴》四次,撰《中兴得失论》数百篇。常年聚族讲学,建礼享堂践行教育理念。绍熙元年(一一九零)协助知县张訢仿朱熹社仓法建仓,朱熹称其规划“条画精明”。四子中李闳祖、李相祖、李壮祖均师从朱熹。叔父李郁师承二程门人杨时,朱熹曾为其父撰写墓志铭。

一落索(送游君安解县竹尉)

琢成玉树。谁解著、云斤月斧。短箠羸骖,朴樕一怀尘土。叹雄图、伤别绪。

主人不语花能语。苦欲留君、不是留君处。碧落紫霄,楼观参差烟雾。一樽空、鸿鹄举。

此词为南宋词人送别游君安赴任解县竹尉之作。解县位于今山西运城一带,竹尉即县尉之职,掌一县治安刑狱,位卑而责重。词人以此词相送,既见友情之笃,更寓深意于平淡之中。全词以"琢成玉树"起笔,以"鸿鹄举"收束,结构奇崛,意象超拔,在南宋送别词中别具一格。词人不作寻常儿女沾巾之态,而是以宇宙之大、人生之渺相对照,于苍凉中见旷达,于留别中寓期许,展现了南宋士人在仕途困顿中依然保持的精神高度。

"琢成玉树。谁解著、云斤月斧。"起笔突兀,如奇峰坠石。"玉树"二字,既指游君安品格之高洁、才华之秀发,如琼枝玉树,本自天质;又暗用《世说新语》中"芝兰玉树"之典,赞其生于名门而自有器宇。然词人更进一层,谓此玉树非自然生成,乃经"云斤月斧"精心雕琢而成。"云斤月斧"四字,想象瑰奇——以云为斤,以月为斧,是何等手段!此语化用韩愈《调张籍》"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之奇崛,又兼李白"欲斫月中桂,持为寒者薪"之浪漫。词人以此喻游君安经长期修养磨砺,方成今日之器。

"谁解著"三字,一问振起全篇,既有知音难觅之叹,更含世人但见其光鲜、不知其艰辛之慨。玉树之成,需云月之斧斤;人才之就,必经岁月之锤炼。词人于此,已将送别之意提升至人才造就之哲理高度,非泛泛应酬之语可比。

"短箠羸骖,朴樕一怀尘土。"笔锋陡转,由天上玉树跌至尘世旅途。"短箠"即短鞭,"羸骖"乃瘦马,二字写出赴任途中的困顿潦倒。"朴樕"为小木,语出《诗经·召南》"林有朴樕",此处形容旅途所见的荒凉景象;"一怀尘土"则直写心境之落寞。前句写游君安才华如玉树,此句写其赴任之途竟如此寒酸——高才而卑位,美玉而蒙尘,南宋末年士人之遭际,于此可见一斑。

词人连用四个意象,由器物(短箠)而牲畜(羸骖)而草木(朴樕)而尘埃(尘土),层层下坠,将一位饱学之士赴远方卑职的凄凉况味写尽。此非仅写游君安一人,实写一代文人之命运。在科举壅塞、仕途拥挤的南宋后期,多少"玉树"之才,不得不踏上这"短箠羸骖"的远途,投身于"朴樕尘土"的琐碎。词人伤之,亦自伤也。

"叹雄图、伤别绪。"上片以此六字收束,如一声长叹。"雄图"与"别绪"对举,一公一私,一远一近。游君安必有澄清天下之壮志,然解县竹尉,位卑权轻,雄图难展;今日之别,又添离愁。二字之间,有英雄失路之悲,有知己离散之痛。词人将个人之别情与时代之压抑融为一体,使这声叹息具有了历史性的重量。

"主人不语花能语。苦欲留君、不是留君处。"过片换境,由旅途转至饯别之筵。此句化用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之意,而别有新趣。"主人"即词人自谓,面对即将远行的友人,竟至哽咽不能言——非无言也,是有言而无从说起。此时春花烂漫,似解人意,替主人道出留别之情。花能语而人无语,是以无情为有情,以无语胜有语,极写离别之痛楚深衷。

"苦欲留君、不是留君处"两句,翻进一层,愈见沉痛。词人何尝不想挽留友人?然解县之任虽卑,终究是正途出身、朝廷除授,岂能因私情而废公务?更深层言,今日之临安(或词人所居之地),亦非游君安久留之所——朝廷昏聩,权臣当道,留于此不过消磨岁月;倒不如赴外任,或可于地方施展拳脚。此"不是留君处"五字,明是说此地不便留,暗喻朝廷非贤士所宜留,其讽刺之意,耐人咀嚼。

"碧落紫霄,楼观参差烟雾。"词人笔锋再转,由眼前筵席忽而推向宇宙苍穹。"碧落"为天色青碧之处,"紫霄"为天际云霞之域,二字连用,境界顿开。遥想游君安此去解县,一路向北,过中原,渡黄河,所见应是宫观参差、云雾缭绕之景。此句化用杜牧《阿房宫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之意象,而以"烟雾"笼罩,添一层苍茫之感。

更有甚者,"碧落紫霄"或暗指朝廷所在,"楼观参差"或喻官场之复杂。游君安此去,如入烟雾迷蒙之境,前途未卜。词人以壮阔之景写迷茫之情,以高远之境寓担忧之意,手法高妙。

"一樽空、鸿鹄举。"结拍二字,收束全篇,如黄钟大吕,余音绕梁。"一樽空"回应过片之饯别筵席——酒已尽,人将行,一切言语都随酒入愁肠。"鸿鹄举"则化用《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以鸿鹄高飞喻游君安终将大展宏图。

此二句对仗工稳而意脉贯通:樽空,是眼前之实景;鹄举,是未来之期许。酒尽而志不堕,人别而心相连。词人于无奈中寄厚望,于伤感中见旷达——游君安此去虽为竹尉,然鸿鹄之志岂因位卑而消磨?终有一日,当高举远引,翱翔于碧落紫霄之间。这既是对友人的勉励,也是士人精神的自我坚守。

艺术特色综论

其一,结构奇崛,跌宕起伏。 全词八句,凡四转:由玉树之华美转旅途之困顿,由征途之凄凉转筵席之留别,由人间之离合转天际之苍茫,由眼前之空樽转未来之高举。词人如善舞之袖,翻转自如,使短章而有长调之势。

其二,意象超拔,虚实相生。 "云斤月斧"之瑰奇,"碧落紫霄"之高远,"鸿鹄举"之超迈,皆非常人所能道。而"短箠羸骖"之实,"一怀尘土"之真,又使全词不坠于空虚。虚实之间,见词人手段。

其三,用典自然,不露痕迹。 玉树、朴樕、鸿鹄,皆出自经典,而融入词句,如盐入水,不见其形而得其味。非腹笥渊博者不能为此。

其四,情感深挚,寄慨遥深。 送别之词,易流于感伤。此词于离别中见期许,于困顿中见高志,于个人遭际中见时代悲歌,故能不卑不亢,自成高格。

此词以八句之短章,写尽士人离别之悲、仕途之慨、志向之坚。词人深知游君安此去解县,是"朴樕一怀尘土"的远途,是"不是留君处"的无奈;但更坚信,经"云斤月斧"雕琢的玉树,终非池中之物,必有"鸿鹄举"的一天。在这声叹息与这份期许之间,是南宋知识分子在压抑时代中的精神坚守——纵处卑位,不坠青云之志;纵逢离别,不改相知之情。千载之下,读此词者,犹能想见当日碧落紫霄之下,那一樽别酒、两心相照的情景。词之能以短制传深情,以个别写时代,此其所以为杰构也。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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