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端,好事近,乘风亭作

作者:雪狐4651 更新时间:2026/9/30 20:00:01 字数:3058

张得风来事事尽,这句话,初读之下,便有一种扑面而来的苍劲与决绝。它像是一句镌刻在古老石碑上的箴言,又像是某位隐士在秋风乍起时,对天地、对自我发出的一声长啸。短短十四个字,却蕴含了关于时机、行动与生命姿态的深邃哲思。

“张得风来事事尽”,描绘的是一种极致的、酣畅淋漓的顺遂状态。这里的“风”,并非寻常的微风拂面,而是指那足以“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时代大势、命运契机。当这股风真正张开、鼓满你的衣袍与心帆时,世间万事便仿佛都找到了最精准的落点,一切阻碍都变得微不足道,所有的努力都指向同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尽”字,用得极妙,它既是“完成”的尽,也是“穷尽”的尽——仿佛在那一刻,你穷尽了所有的可能性,将人生的画卷挥洒到了极致,不留一丝遗憾。这让人联想到“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豪情,也让人想到“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这是一种与天地共振、与命运同频的至高体验。

然而,诗的下半句“不许乘亭作息”,却陡然一转,从外在的宏大叙事,转向了内在的严苛律令。它像一记警钟,在最高亢的乐章中骤然敲响。“乘亭”,本意是趁着驿亭稍作休憩,这里引申为在顺境中贪图安逸、停下脚步。诗人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告:绝不允许自己在那风口浪尖上,寻一处亭台,安然睡去。

这并非是不近人情的自我折磨,而是一种深刻的清醒。因为,风是流动的,时机是稍纵即逝的。当你觉得“事事尽”时,恰恰是最大的危机潜伏之际。一旦你选择“乘亭作息”,那鼓满的风帆便会瞬间萎靡,那圆满的“尽”也会迅速化为“尽头的尽”。

真正的智者,懂得在巅峰处保持谦卑,在顺境中积蓄力量。他们明白,人生的意义不在于抵达某个终点,而在于永远保持一种“在路上”的昂扬姿态。那“不许”二字,是对自我的鞭策,更是对生命潜能最深的敬畏与尊重。

由此,这句话便超越了简单的励志,升华为一种生命哲学。它告诉我们,要敏锐地捕捉生命中的“风”,勇敢地张开双臂去拥抱它,成就一番事业;同时,更要警惕成功带来的惰性,永远不要让自己沉溺于安逸的“亭”中。

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这或许就是“张得风来事事尽,不许乘亭作息”留给我们最宝贵、也最沉重的启示。它像一枚烙印,烫在每个不甘平庸的灵魂上,提醒着我们:风起时,当如大鹏展翅;风止时,亦要心向苍穹,步履不停。

好事近(乘风亭作)

君莫厌江乡,也有茂林修竹。竹外有些亭榭,置酒尊棋局。

棋神酒圣各成欢,欢长更烧烛。寄语故人鹏鷃,任倾金围玉。

据载乘风亭在馀干东山岭西峰之巅、龙池之滨,是词人为官江乡时营建休憩之所。正是这座临江依山的小亭,承载了词人与故人诗酒唱和的一段闲逸时光,也催生了这首意趣萧散的小词。

全词仅四十五字,上片写景叙事,下片抒情言志,层次极为清晰。开篇"君莫厌江乡,也有茂林修竹",劈头一个"君"字,呼告直下,口吻亲切如对面而谈——这是把故人拉到眼前来说话,与一般词人自拟客中寂寞之笔不同,全词由此带上了一种主宾酬唱的现场感。

有意思的是"莫厌"二字:正言若反,说是"不要嫌弃",实则透露出江乡地处僻远、风物朴陋、难免令人生厌的现实。一个汴京出身的士大夫流寓江南小县,于异乡山水间营一亭以自遣,其对故人的殷勤劝慰之中,未尝没有一丝自宽自解的意味。"也有"二字接得尤妙,语极平淡,仿佛随口拈来:此处虽非名都大邑,可也自有可爱之处。

而这可爱之处是什么?"茂林修竹"四字,一下子把人拉回到王羲之《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的经典语境里。词人不写崇山峻岭,独取茂林修竹,正是以兰亭雅集自况——当年王右军与群贤流觞曲水于此,今日我辈把酒弈棋于江亭,虽地有南北之殊、时有晋宋之隔,而文人之风雅乐趣一脉相承。用典而不着痕迹,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开篇八字便立意高远。

"竹外有些亭榭,置酒尊棋局",由景入事,画面渐次展开:竹林之外,错落着几座亭榭;"有些"二字仍是口语,随意点染,正见出亭台并非雕梁画栋的巨丽建筑,而是就山临水、略加布置的清幽所在。就在这竹影婆娑之间,摆出酒尊、设下棋局——酒与棋,是中国文人闲居生活的两大雅事,一动一静,一狂一放。

苏轼诗曰"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而此处无饥渴之苦,唯有尊俎棋枰之乐,主宾之间的清兴高情已不言自明。句中无一字抒情,而闲适自得之态跃然纸上,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正是此等处。

过片"棋神酒圣各成欢",笔锋转入席间人物的刻画。"棋神"谓弈棋出神入化者,"酒圣"语出有本:三国魏时徐邈禁酒,他私饮沉醉,人称"清者为圣,浊者为贤",杜甫《饮中八仙歌》亦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之句,"酒圣"遂成善饮之人的美称。

词人以"神""圣"二字戏称座中高手,诙谐倜傥,宾主尽欢之状如闻其声。"各成欢"三字尤堪玩味:善棋者弈而忘忧,善饮者醉而忘机,各适其性,各得其所——这暗暗为结句的庄子之思埋下了伏笔。"欢长更烧烛"承上推进:夜已将深而余兴未尽,于是添烛续饮。这一细节写得极有温度:烛光摇曳,人影散乱,酒意棋声交织,时间在欢洽中悄然流逝。

它令人想起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的千古风流,也令人想起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深情——只不过此处无离别的苦涩,唯有相聚的酣畅,烧烛不是为了话雨,而是为了留住眼前这难得的欢愉。小令至此,欢情已推到顶点。

然而词人并未让欢愉流于浅薄的享乐。结拍"寄语故人鹏鷃,任倾金围玉",忽宕开一笔,由眼前欢宴飞向人生哲理的云端。"鹏鷃"用《庄子·逍遥游》之典:大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而斥鷃(小雀)翱翔蓬蒿之间,自得其乐,笑大鹏"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庄子本意是说小大之辩、各适其性;词人在此寄语故人:人生天地间,无论如大鹏之青云得志,还是如鷃雀之草间自适,皆有其乐趣,不必相羡,亦不必相讥。

这既是宽慰故人——君若仕途蹭蹬,居此江乡亦无不可;也是自抒怀抱——我虽谪迹小县,得山水棋酒之乐,所得未必然少于庙堂富贵者。其心境与他在《朝中措·乘风亭初成》中所写"看取清闲宾主,犹胜富贵封君"正相表里。"任倾金围玉"收束全篇,"金""玉"指金尊玉盏之类的精美酒器,"任倾"即尽情倾杯、一醉方休:既然大小各适其性,何不放怀畅饮,把眼前的快乐进行到底?以酣饮作结,痛快淋漓,而庄谐之间,旷达之音袅袅不绝。

综观全词,其艺术特色约有三端。其一,以小令写闲情而能不纤弱。好事近一调短小明快,最宜表现轻灵之致,词人却于短小篇幅中装入兰亭之典、徐邈之典、《逍遥游》之典,典重而不板滞,疏朗而有筋骨。

其二,语言浅白如话而意味醇厚。"君莫厌""有些""各成欢"皆寻常口语,冲口而出,浑如与故人把臂而谈;然在这朴素的字句之下,盘旋着的是对整个士大夫出处进退之道的体认,浅语深情,淡语有味。其三,情景事交融,由劝慰而写景,由写景而叙事,由叙事而抒情,由抒情而入理,层层递进,一气呵成,如清溪流转,了无滞碍。

尤当深味者,是这旷达背后的身世之感。赵彦端本汴京人,南渡之后宦游江南,江乡于他是异地而非故土。"君莫厌江乡",以"莫厌"相劝,正见"厌"意之可能存在;以兰亭之雅自许,正见此地无兰亭之盛;以鹏鷃各适自解,正见词人胸中尚有鹏飞之志未得尽展。后世评介《介庵词》者,称其词"以婉约纤秾胜",而此词独见疏放旷逸之致——唯其旷达是极力提起、自我宽解而来,所以格外动人。

一座小小的乘风亭,一局未完的清夜棋,一樽倾尽的金玉酒,承载着一位南宋士大夫在偏远处州里安顿身心、与故人共守风雅的全部努力。千载之下读此词,竹声棋响犹然在耳,而词人在烛光里那份"任倾"的豪气与"鹏鷃各适"的智慧,依然能穿越纸背,抚慰每一个在异乡安身、于平凡中自寻佳趣的读者。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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