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知松柏,堂下雨株梅。古人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这短短十字,道尽了时间与风霜对品格的淬炼。当万物凋零,大地沉寂,唯有松柏依然挺立,苍翠如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坚韧与不屈。然而,若将目光从远山移回庭院,便会发现,在堂前檐下,还有两株梅树,正以一种更为温柔却也更为倔强的姿态,回应着这寒冬的考验。
松柏之坚,在于其“常青”。它不随季节更替而改变颜色,不因风雪侵袭而低头折腰。它的针叶如铁,枝干如骨,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沉默而坚定地守护着脚下的土地。这种品格,是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沉稳,是面对逆境时的从容。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一时的锋芒,而在于长久的坚持与不变的初心。
然而,若说松柏是“守”,那堂下的两株梅,便是“破”。它们不选择在温暖的春日与百花争艳,也不在秋高气爽时与落叶共舞,偏偏选在一年中最寒冷、最萧瑟的时节,悄然绽放。那枝头缀满的,不是娇艳的繁华,而是一朵朵带着寒意的清雅。它们的花瓣薄如蝉翼,却能在凛冽的北风中傲然挺立;它们的香气淡雅悠远,却能在冰天雪地中沁人心脾。梅的绽放,不是对寒冬的妥协,而是一种主动的挑战,一种在逆境中寻找生机的智慧。
松柏与梅,一静一动,一守一破,却共同诠释了“岁寒”的意义。松柏教会我们如何在漫长的寒冬中保持内心的定力,不被外界的喧嚣所动摇;而梅则启示我们,即便在最严酷的环境中,也要敢于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用行动去打破沉寂,用芬芳去温暖世界。
那堂下的两株梅,或许并不如松柏那般高大伟岸,但它们的存在,却让这寒冷的庭院多了一份生机与诗意。它们像是冬日里的一首诗,一首用生命书写的诗。每当雪花飘落,梅枝上便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红白相映,更显其傲骨与清雅。这景象,让人不禁想起那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与雪,本就是寒冬中最美的搭档。
而松柏,则像是这庭院的守护者,静静伫立在远处,见证着梅花的每一次绽放与凋零。它不言语,却用自己常青的枝叶,为这庭院提供着一种无形的支撑。仿佛在告诉那两株梅:无论风雪多大,我都在这里,与你一同度过这漫长的寒冬。
人生亦如此。我们既需要松柏般的坚韧与恒心,去面对生活中的种种考验;也需要梅般的勇气与灵动,在看似无望的境遇中,寻找并创造属于自己的美好。岁寒知松柏,堂下雨株梅——这不仅是一幅冬日庭院的画卷,更是一种人生境界的写照。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品格,往往在最严酷的环境中显现;真正的美,往往在最不经意的角落里绽放。
当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松柏依旧苍翠,梅树也已悄然长出嫩绿的新叶。它们共同经历了这场寒冬的洗礼,也共同迎来了新的生机。而那份在岁寒中淬炼出的坚韧与芬芳,却将长久地留在每一个见证者的心中,成为我们面对未来风雨时,最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阮郎归
岁寒堂下雨株梅。商量先后开。春前日绕一千回。花来春未来。
冰可断,玉堪裁。寒空无暖埃。为君翻动腊前醅。酒醒香满怀。
咏梅是宋代词坛的大宗,佳作如林,而此词另辟蹊径,不作孤高傲世之语,也不发零落成泥之叹,而是把全部心思放在一件小事上——等梅花开,并为梅花开而欢喜。全词四十七字,以小见大,以情取胜,读来清新亲切,余香满口。
上片从赏梅人的期待写起。"岁寒堂下雨株梅,商量先后开。"岁寒,指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语出《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岁寒堂是堂舍之名,也因堂前这两株经冬不凋的梅树而名副其实。一句"商量先后开",顿使两株寒梅活了起来:它们不再是供人观赏的静物,而像两位心有灵犀的旧友,正你推我让、窃窃私语,商量着谁先吐蕊、谁后绽红。
"商量"二字下得极妙,看似口语,实则深得拟人三昧——梅有性情,人有至交,人与自然之间全无隔阂,堂前俨然一场清雅的"花事预议"。"先后"二字也颇有意味:两株同根而生,花期本应相近,却还要分个先后,正见出主人日夜相看的细心与痴心,连梅树先开后开的次序都已在心头排演过千百遍了。
接着写这种痴心的强度:"春前日绕一千回,花来春未来。""一千回"是极言其多,人在春前,每日绕着梅树徘徊流连,不知走了多少趟。梅是报春之花,开于冬春之交,本应是春天的先声;然而梅开了,春天却还没有来——"花来春未来"五个字,短短一句,意味却颇为曲折。
它写出了一种似喜还憾的心理:花既已来,足见自己千百回的守望没有落空,这是喜;但翘首以盼的春天尚未随花而至,天地间依旧苦寒,这又是憾。而恰恰是这份"春未来"的遗憾,反把梅花"凌寒独自开"的性格衬了出来:没有春的护持,没有暖的照拂,梅花偏要在这肃杀时节里,把第一缕生机硬生生活出来。人绕着梅树转,梅借着花信安慰人,人与花在岁寒中互为知己,相依相慰,上片至此,情味已经饱满。
下片转入对梅的形神刻画。"冰可断,玉堪裁。寒空无暖埃。"寒枝上缀着的花苞,晶莹如冰,莹润如玉。"冰可断"写其透与脆,折下梅枝,冰清玉洁的清姿仿佛可以裁断下来,玲珑剔透;"玉堪裁"写其质与工,玉是石之美者,这五瓣的小小梅花,恰似天然雕琢的美玉,经得起任何精心的剪裁与玩赏。一个"断"字,一个"裁"字,都是极用心的赏玩之辞——人爱梅,不仅爱看它,更想把它化作可触可握的清供,化入自己的生活中。
而"寒空无暖埃"一句,笔锋轻轻一转,把视野从眼前的梅引向高远的寒空:天空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浮尘暖霭。这正是梅花生长的世界,也是梅花品性的写照——尘埃不到,暖意全无,唯有冰清玉洁之物可以自存。此句看似淡语,实则把梅的"质本洁来"推到了整个天地背景上去,境界为之一清。
结拍二句,把这份喜爱推向高潮,也收束得余韵悠长:"为君翻动腊前醅。酒醒香满怀。"梅既已盛开,光看不饮,岂不负了这寒香?于是主人取出腊月前新酿的酒,为君——既是为人爱梅的你我,也可解作就是为梅——翻动酒坛,临花把盏。这里的"翻动"二字很有生活气息,开坛、舀酒、举杯、浅酌,一连串动作如历历在目。
腊前醅是新酒,正是古人岁末迎春的时物,与梅花的节令恰好相称;更妙的是末句"酒醒香满怀"——饮酒而醉,醉而复醒,醒来时满怀都是香气。这香气从何而来?既是酒香,更是梅香。人醉卧花下,酒气与花香融融然积满襟怀,分不清是酒是花,物我两忘。全词至此戛然而止,不感叹,不议论,只留下一襟清芬、满室春意,让人在词外久久回味。
综观全词,其动人之处有三。其一,以情统景。通篇没有一个"爱"字,却处处是至爱之心:从"商量"的拟人,到"一千回"的数目,到"翻动"的殷勤,爱梅之情渗透于每个细节。其二,以小见大。不写梅林如雪,不写驿外断桥,只取堂前"两株"(一作"雨株")之梅,开阖极小,而"岁寒""春未""寒空"诸语又将时空拓得极大,小景中自有大境界。
其三,人与物会。词中的梅花不是寄托孤愤的道具,而是与人平等对话、彼此安慰的挚友——花为人报春,人为花举杯,花与人共处于一片冰清玉洁的世界之中。赵彦端以婉约纤秾之笔,写出一首清而不寒、艳而不俗的咏梅绝唱,"酒醒香满怀"五字,更使这缕八百年前的梅香,至今仍在读者襟袖之间。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