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迪,南宋末遗民词人,生卒事迹均不详,号云闲,西昌(今江西泰和县西)人。其词作收录于《元草堂诗余》卷下,共存词六首,《全宋词》据以录入。现存作品包括《齐天乐·严县尹度上和李观我韵》《一萼红·夜闻南妇哭北夫》《虞美人·春残念远》等,内容涉及咏物、感怀、离别等题材。
齐天乐(严县尹度上和李观我韵)
瑞麟香软飞瑶席,吟仙笑陪欢宴。桐影吹香,梅阴弄碧,一味微凉堪荐。停杯缓劝。记罗帕求诗,琵琶遮面。十载扬州,梦回前事楚云远。
人生总是逆旅,但相逢一笑,如此何限。采石宫袍,沈香醉笔,何似轻衫小扇。流年暗换。甚新雨情怀,故园心眼。明日西江,斜阳帆影转。
这首《齐天乐》以“欢宴”为契机,却将笔墨荡开,写“欢”而不黏于“欢”,写“别”而不滞于“伤”,在轻寒薄暖的桐影梅阴之间,把人生逆旅的普遍感慨,与十年扬州、明日西江的个体经历打成了一片。上片用“香”“影”“凉”三组意象,先布出一个“清欢”之境:瑞麟香软,是嗅觉之甜柔;桐影吹香,梅阴弄碧,是视觉与嗅觉的交叠;微凉堪荐,又转入触觉。
三层感官错杂,便使宴席不再只是口腹之娱,而像一幅可以步入的清凉画屏。词人于此忽作“停杯缓劝”一小顿挫,把热闹的场面骤然收束,引出“记罗帕求诗,琵琶遮面”之旧影:十年前在扬州,有歌女以罗帕索句,娇羞之态,琵琶半掩。一句“求诗”,便见彼时的自己文名方盛;一句“遮面”,便见彼时的她芳心暗许。欢会最浓处,偏下一“记”字,便觉当前之欢已搀入回忆之酸,为下片“逆旅”伏脉。
“十载扬州,梦回前事楚云远”,收束上片,也点开梦境。扬州十年,杜牧之“青楼薄幸”是历史原型,而观我之词则把“楚云”化为距离感:云起楚天,缥缈无迹,正像旧欢之不可扪捉。下片顺势转出议论:“人生总是逆旅”,一笔兜底,把个人遭际上升到普遍生存。以下却再作转折:“但相逢一笑,如此何限”,言逆旅虽苦,只要客中相逢,开颜一笑,便可抵得岁月峥嵘。此处“一笑”遥承上片“吟仙笑陪欢宴”,使今昔之欢首尾相映;再用“何限”一问,把悲慨化为旷达,气局顿开。
“采石宫袍,沉香醉笔,何似轻衫小扇”三句,是全篇最突兀也最见性情的一笔。采石江边,李白酒酣泛舟,投水捞月,被后人附会成“宫锦袍”之典;沉香亭畔,李白奉诏赋诗,醉笔草成《清平调》。词人却用“何似”一反:纵令诗名如李白,御赐锦袍、沉香醉笔,又何如我今天“轻衫小扇”、对花对酒之自在?此句把“功业”与“清欢”并列,把“盛唐”与“当下”并置,一翻李白旧案,实是自解:既然天地一逆旅,则锦袍与轻衫同归尘土,唯有眼前一笑,可资把捉。
于是“流年暗换”四字,不再只是哀时光之逝,而更含“换得”之意:换得新雨情怀,换得故园心眼。新雨者,乍逢之爽;故园者,旧梦之根。一“新”一“故”,又成矛盾,却在“情怀”“心眼”中统一:客子之心,本无定点,新雨可以开襟,故园亦可悬想,只要方寸之间尚有一席清凉,便可随处安顿。
结拍“明日西江,斜阳帆影转”,把目光掷向未来。前面种种回忆、种种议论,至此尽化为一幅动景:明日舟发西江,夕阳欲下,帆影随水波旋转,渐渐没入天际。一个“转”字,有无限推移之势:舟转、影转、日转、心亦转。转者,变也,却非断绝;转者,远也,却非消亡。它把“逆旅”推向永无止境的前方,也把“相逢一笑”定格为逆旅中可反复回味的坐标。全词遂在将行未行、欲住不住之间收住,留下半江红晕,一笛吹残,令读者于帆影之外,仿佛尚能见词人独立船头,轻衫小扇,遥对梅阴桐影,再作一回莞尔。
综观全章,其结构先以感官之“凉”破题,继以回忆之“远”承之,再以议论之“旷”拓开,终以展望之“转”收束。四层皆用“转”意,而转中有回,回中寓转,遂成环珠之体。其语言则香软与清空并存,华丽而不密,疏朗而不薄;其情怀则艳事与哲思交参,沉重而不滞,飘逸而不浮。
尤可贵者,是词人以“县尹”之卑官、“十载扬州”之客迹,却能于小筵歌席之间,悟出“人生逆旅”的大命题;又于大命题中,返照出“轻衫小扇”的小自得。大中见小,小中见大,遂使这首宴乐之词,不仅不离宴乐,且把宴乐提升到可以安顿天涯倦客的精神高度。读罢掩卷,但觉一缕瑞麟余香,犹自透过梅阴桐影,在心头袅袅作“如此何限”之回响;而西江帆影,亦似在遥空一转,把我们这些千年下的逆旅,一并牵入斜阳深处的清凉。
若再向深处细读,这首《齐天乐》至少还有三层“暗线”可探:时令之线、地域之线、身份之线。三线交织,便使词境在“小筵”与“大化”之间往复拉伸,几乎可当作一部“微缩版”的南宋士大夫心灵史。
一、时令之线——“微凉”里的时间政治
词境起于“瑞麟香软”,看似写香,实则写“火”:瑞麟香须隔火熏焙,方得“软”而不烈。南宋中期,两浙一带已盛行“隔火薰香”的“冷赏”之法,贵在不温不火、若即若离。紧接着“桐影吹香,梅阴弄碧”,桐与梅并置,正是季春与仲夏之间的“换序”光景:桐花将尽,梅实初青,一“影”一“阴”,皆日色转烈而犹带微凉。
词人用“一味微凉堪荐”的“荐”字极妙,既指酒筵荐杯,也暗合节气“荐新”之礼——把刚刚成熟、尚带清冷之气的梅实荐于席上,便让“口腹”与“岁时”同构:一口咬下,齿颊生津,仿佛把春夏交替的“间隙”含在嘴里。于是“停杯缓劝”便不仅是劝酒,更是劝人“停”住这时令的间隙,让“微凉”在舌尖多停留一刻。下文“十载扬州”一跌,把“停”住的时令猛然抛向十年跨度,使“微凉”瞬间成为回忆的触觉坐标:原来当年在扬州,也是这般“梅阴弄碧”的天气,也是这般“罗帕求诗”的艳遇。
时令被记忆拉伸,便不再是自然的月令,而成为心理的年轮——每一次季春到仲夏的“微凉”重来,旧创便隐隐作痛。及至下片“流年暗换”,词人又把痛感的“年轮”推向前路:明年此日,我再度品尝“新雨情怀”时,是否仍在“故园心眼”的坐标里?
答案却是“明日西江,斜阳帆影转”——舟发西江,季春已过,微凉不再,只剩盛夏的溽热与斜阳的炽烈。全词以“微凉”始,以“炽烈”终,暗写时令的不可逆,也暗写人生“热恼”的步步紧逼;而“停杯”之一瞬,便成了对抗“热恼”的仅有的“凉岛”。在“凉—热”的循环里,士大夫对“流年”的无力感被写得极轻,又极痛。
二、地域之线——从“扬州”到“西江”的“贬谪地理”
“扬州”与“西江”并非随意点缀,它们恰好处在南宋“官场地带”的两极:扬州为淮左名都,当时仍属“近畿”繁华区;西江则指江西赣江流域,属“远次”瘴疠之区。词题明言“严县尹度上”,据《严州图经》可知,严州(今浙江建德)虽非西江,却处钱塘上游,是京畿通往江西、岭南的“第一站”。
词人李观我身为“县尹”,正属“选人”阶级,每三年一“铨试”,或升或沉,皆在毫厘之间。此刻他“度上”——即离任严州,赴京待铨,前途未卜;而“明日西江”之句,恰在“度上”之后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或许数纸诏书,便要把他由“近畿”打入“西江”。于是“扬州”成为旧梦的最高点,“西江”成为未来的最低点,而当下这场“瑞麟香软”的小筵,不过是高低之间的“悬停”。
词人用地理的落差,把“逆旅”具象化:一叶小舟,可能明日便由“桐庐江口”转入“赣水彭蠡”,由“梅阴弄碧”的江南软暖,驶向“瘴云如墨”的岭北炎蒸。地域之线一旦拉紧,词中所有的“香”“影”“凉”便都成了“末世”的繁华——它们越柔软,越显出路途之峻险;越芬芳,越衬出瘴疠之浊重。
于是“轻衫小扇”的自得,也便带上“末路狂欢”的悲凉:或许明天,这袭轻衫就要换成厚重的“卉服”(岭南官服),这把小扇也要让位于驱蚊的“艾烟”,那么今晚就多摇几下,多闻一息“瑞麟”吧。地域的惶恐,被词人藏在“香”“影”“凉”的绣幔之后,却使绣幔的每一丝颤动,都似远在西江的帆影,在心头暗暗拉扯。
三、身份之线——“琵琶遮面”与“宫袍醉笔”之间的“小官焦虑”
上片“罗帕求诗,琵琶遮面”,写尽“才子”风流;下片“采石宫袍,沉香醉笔”,又举“翰林”大匠。两层意象之间,却夹着词人“县尹”的卑微身份:他既非当年“扬州才子”,亦非李白“翰林供奉”,而只是“三年一考”的“选人”。这种“不上不下”的焦虑,在“何似轻衫小扇”一句里达到顶点:词人用“何似”故意贬低“宫袍醉笔”,实则是“欲得而不能”的逆反——正因为深知自己此生难再“赐金放还”,才索性说“轻衫小扇”更好。
类似的心理,在南宋“江湖诗人”群里屡见不鲜:刘过、姜夔、戴复古,皆曾以“布衣”身份干谒权贵,一面高唱“江湖疏散”,一面又难舍“宫袍”之想。李观我把这种集体焦虑,浓缩在一句“何似”里,便使个人身世与时代情绪暗暗接通。更妙的是,他让“琵琶遮面”与“宫袍醉笔”形成互文:当年在扬州,是“我”写诗、“她”遮面;若一朝“度上”成功,则“我”便可能穿上宫袍、在沉香亭“醉笔”,而“她”或她人,依旧“琵琶遮面”——身份一变,风流依旧,只是“遮面”的人与“写诗”的人,不再同床共梦。
于是“轻衫小扇”的当下,便成“身份真空”里唯一可把握的自我:它既非“才子”又非“翰林”,却也因此逃脱了“才子”与“翰林”共同面临的“皇恩”摆弄。在“真空”里,词人短暂地实现了“主体”自由——哪怕这自由只够“停杯缓劝”一瞬,也够他对着“流年暗换”傲然一笑。
三线既明,再回头看“明日西江,斜阳帆影转”,便觉一字一血:时令之“热”已步步紧逼,地域之“远”正张网以待,身份之“危”亦随时可坠;而词人仍只以“斜阳帆影”四字,轻轻转出一幅“远景”,把个人悲剧升华为“逆旅”共景——仿佛在说:我之将逝,与君等固同;我之小筵,亦与君等共。
于是“齐天乐”这一词牌,也似被重新注脚:众人“齐”来听“天”之“乐”,而“乐”终不过“微凉”一瞬,转瞬即随“帆影”转入“西江”。全词遂在“大哀”与“小喜”之间,摆荡成一只永不落地的“秋千”,让读者在每一次回荡里,都感到齿颊尚余“瑞麟”之香,而眼底已现“瘴云”之墨;耳中尚绕“琵琶”之曲,而心头已闻“西江”之猿。
此种“时空压缩”的效力,正是南宋小令最擅胜场之处——它能把一个县尹的离筵,写成一代士人的“末世寓言”;也能把一缕香烟,写成通向宇宙逆旅的“小径”。我们今日再读,依旧能在“微凉”里感到热恼,在“帆影”里看见自己——毕竟,谁又不是“明日西江”的过客?谁又不是“停杯缓劝”的暂居者?
只消一朝“流年暗换”,我们亦将带着尚未说尽的“新雨情怀”,被命运抛向更远的“故园心眼”之外。而词人早已在千年前,为我们预留了一席“瑞麟香软”的“凉岛”——只要你肯在“斜阳帆影”转没之前,停一停杯,缓一缓劝,便仍能于口耳之间,拾得半瓣梅实、一握清风,与那位不知名的“琵琶遮面”人,隔世默默相对,莞尔一笑。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