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作人为,当值此一句。蝶恋花,词牌名,原是唐教坊曲,后用作词牌,本名“鹊踏枝”,又名“黄金缕”“卷珠帘”“凤栖梧”“明月生南浦”“细雨吹池沼”“一箩金”“鱼水同欢”“转调蝶恋花”等。以南唐冯延巳《蝶恋花·六曲阑干偎碧树》(一作晏殊词)为正体,此体为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仄韵,另有变体二种。
蝶恋花原是唐教坊曲,后用作词牌,本名“鹊踏枝”。《乐章集》注“小石调”,赵令畤词注“商调”,《太平乐府》注“双调”。冯延巳词有“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句,名“黄金缕”。赵令畤词有“不卷珠帘,人在深深院”句,名“卷珠帘”。司马槱词有“夜凉明月生南浦”句,名“明月生南浦”。韩淲词有“细雨吹池沼”句,名“细雨吹池沼”。贺铸词名“凤栖梧”,李石词名“一箩金”,衷元吉词名“鱼水同欢”,沈会宗词名“转调蝶恋花”。
凤栖梧(舞酒妓)
一翦晴波娇欲溜。绿怨红愁,长为春风瘦。舞罢金杯眉黛皱。背人倦倚晴窗绣。
脸晕潮生微带酒。催唱新词,不应频摇手。闲把琵琶调未就。羞郎却又垂红袖。
这首《凤栖梧·舞酒妓》以“一翦晴波娇欲溜”破题,便把读者骤然拉进一幅流动的画面:酒筵之上,一位舞妓正捧杯起舞。她眼波澄澈,仿佛晴日里一弯欲溢未溢的水,轻轻一剪,便要从眼角“溜”出来;一个“溜”字,既写水光潋滟,又写情思难禁,把“眼波”与“心波”叠合,先声夺人。
紧接着“绿怨红愁,长为春风瘦”,以“绿”“红”代指翠袖、罗裙,亦暗指花容月貌;“怨”“愁”二字,却将艳色翻转成幽绪。春风本是最温柔者,却偏教伊“瘦”,可见柔外有刚,美中带刺,愈觉其瘦之可怜。一句“瘦”字,既承“怨”“愁”之因,又启下片“眉黛皱”之果,针线之密,如舞衣之缝,几无痕迹。
“舞罢金杯眉黛皱”,写舞歇酒阑的刹那。金杯甫放,黛眉已蹙,动作与神情之间,留出大片空白:她为何而皱?是曲终人散的惘然?是酒力催心的酸辛?抑或想起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词人并不说破,只以“背人倦倚晴窗绣”轻轻宕开:她背过身去,假作倚窗看绣,其实是“背人”——背开那些寻欢的目光,也背开自己无法收拾的零落。一个“倦”字,写尽体力与心力的双重透支;而“晴窗”之“晴”,又与起句“晴波”遥映,反衬出她胸中之阴翳。窗外是晴,窗内是颦;窗外是春,窗内是秋。小小空间,竟被词人拗出两层季节,两层心事。
下片镜头推得更近。“脸晕潮生微带酒”,写酒意方酣,红晕涌颊,如晚潮之生。此处“潮”字下得极妙:既指血色之汹涌,又指情绪之起落,更暗含水意,与首句“晴波”潜脉相通。读者仿佛看见她两颊的霞光,一直流到眼角,与那剪“欲溜”的晴波终于交汇,完成一次无声的“内泄”。
然而酒痕未干,新的使命又至:“催唱新词,不应频摇手。”座客们乘着酒兴,催她再唱新曲,她却“摇手”——不是“不肯”,而是“不能”;不是“傲娇”,而是“力怯”。一个“频”字,写催之之急;一个“不应”写拒之之坚;急与坚之间,是舞妓无声的哀求。词人于此仍不用“悲”“苦”等字面,只让读者从她“摇手”的剪影里去体味那一点微薄的自尊,那一点残存的自我。
“闲把琵琶调未就”,是全词最含蓄也最惊心动魄的一句。“闲”字是假闲,“调未就”是真怯。她假作随意地拨弄琵琶,却“未就”——弦未调妥,曲未弹成。为何“未就”?或因指尖无力,或因心绪如麻,或因想起这曲新词正唱着自己说不出口的身世。总之,弦声未起,哽咽已先;琵琶成了她欲言又止的替身。结拍“羞郎却又垂红袖”,忽地转出一点旖旎:她低垂红袖,半掩羞颜,似乎怕被人窥破心底的波澜。
然而“羞郎”二字,透露了秘密——她之“羞”,非为“郎”之唐突,实因“郎”之关照。也许某位座客于众声喧哗中独独窥见她的憔悴,递上一句温言,便令她骤然难禁;她不敢承当,只能以红袖为障,将那一瞬的感激与自怜一并藏起。红袖之“红”,与上片“绿怨红愁”之“红”复沓,却由“愁”转“羞”,由冷转暖,收得凄艳无端。
通观全篇,词人用字极艳,用情极冷。通篇不见“泪”字,却句句带潮;不见“悲”字,却字字藏愁。他以“晴波”“春风”“金杯”“晴窗”“红袖”等丽景丽物,层层反衬,织出一个“瘦”字;又以“溜”“皱”“晕”“垂”等极轻微的动作,写出一个“倦”字。瘦与倦,便是舞酒妓的灵魂双生:因瘦而愈显倦,因倦而愈显瘦。
词中五句,句句有酒:舞酒、带酒、金杯、新词、琵琶,酒是狂欢的引子,也是孤独的注脚。酒在喉,是暖;酒在眼,是潮;酒在弦,是涩;酒在袖,是腥。词人写酒,却不写“醉”,只写“微带酒”,正是要留一点清醒让她自我凝视,也让读者透过那微醺的薄雾,看见一个被职业、被男权、被命运三重枷锁牢牢束住的女子,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守住最后一点“羞”——那一点不肯彻底泯灭的自尊。
若再向纵深探去,此词亦可读作一场“表演者”与“被观看者”的角力。舞妓的每一个动作——舞、倚、摇、垂——无不处于被观看的位置;然而词人偏偏让她一次次“背人”“垂袖”“调未就”,以“拒绝完成”来夺回观看的主动权。她不肯唱,不肯弹,不肯抬头,实是以“消极”的姿态,对狂欢世界作最微弱的抗议。于是,整首词便成了一幅“反观看”的影像:观众在明,舞妓在暗;观众在笑,舞妓在哭;观众在索取,舞妓在戏中。那一点“羞”,便是她最后的盾牌,也是她最柔软的锋芒。
再回观“凤栖梧”调名,更觉词人用心深隐。“凤栖梧”本含“良禽择木”之意,而舞妓之凤,无枝可栖,只能暂借金杯、晴窗、琵琶为木,其栖也危,其栖也暂。一旦曲终人散,她仍将被风吹向茫茫夜色。词人不着一评,却使读者自生于悲悯:原来世间最短的春,不在枝头,而在她袖底;世间最瘦的风,不在天涯,而在她眉间。那一翦晴波,终究没有溜出眼眶,却溜进了千年后每一个读者的心里,盈盈不灭。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