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可,号山庭,禾川(今江西永新县)人,南宋末遗民词人,生卒年及生平事迹不详。《全宋词》收录其《凤凰台上忆吹箫·秋意》《扬州慢·初秋》《采桑子·春夜》《浪淘沙》等四首词作。
其词作多聚焦季节意象,包含“露叶犹青,岩药迟动”等景物描写。《扬州慢·初秋》下阕结句作“又夜阑闻笛,故人忽到幽襟”。作为元初南方词人群成员,吴元可与刘辰翁、彭元逊等江西词人同属遗民群体,创作延续南宋词风。
凤凰台上忆吹箫(秋意)
更不成愁,何曾是醉,豆花雨后轻阴。似此心情自可,多了闲吟。秋在西楼西畔,秋较浅、不似情深。夜来月,为谁瘦小,尘镜羞临。
弹筝,旧家伴侣,记雁啼秋水,下指成音。听未稳、当时自误,又况如今。那是柔肠易断,人间事、独此难禁。雕笼近,数声别似春禽。
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秋意》以“秋”为经,以“忆”为纬,看似写节候,实则写人心;看似写闲愁,实则写至痛。词人把一腔欲说还休的哀感拆成无数轻若游丝的语絮,让它们散落在雨后、月下、雁影、筝弦之间,于是秋便不再是单纯的“季节”,而成为一面返照生平的镜子,照见旧欢,照见衰颜,照见柔肠寸断却仍不得不活下去的自己。
通篇无一句正面道破“相思”二字,却句句都在写相思之极;无一字明言“身世”之痛,却字字都在写身世之悲。词人用“轻”写“重”,用“淡”写“浓”,用“不醉”写“醉”,用“无愁”写“愁”,层层反衬,步步腾挪,遂将一己之深情写成人人可悟之秋声,将一时之哀感写成千古同怀之记忆。
“更不成愁,何曾是醉”,劈头一句便自设悖论。世间只有“借酒浇愁”与“举杯消愁”,而词人却连“愁”与“醉”的资格都自我剥夺:既不会愁到销魂,也未曾醉到忘形,于是只剩“豆花雨后轻阴”的一片微凉。豆花者,篱落间最寻常之物,其紫白相间,色不绚烂,香不袭人;雨者,亦不过一场极短的秋雨,既无倾盆之势,亦无檐溜之声;轻阴者,薄云未散,日色半昏,既不足以成暮,亦不足以返照。
词人偏偏从这最不足道的光景里写出“似此心情自可”,仿佛一切本皆可淡然,然而“多了闲吟”四字陡然一转:若无深憾,何须多吟?若无隐痛,何须自解?于是“闲吟”便不是“闲情”,而是“闲不得”之情;不是“诗酒风流”,而是“欲说还休”的自我排遣。秋意尚未深,而词心已深;秋愁尚未成,而词愁已潜。短短二十余字,两次否定,一次转折,已将“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士大夫笔法推向“欲盖弥彰”的极致。
下片“秋在西楼西畔”,把抽象的“秋”具象为一位可居可游、可倚可望的邻人。西楼者,词人旧居之西窗也;“西畔”二字,看似只是方位,却暗含“日薄西山”之景,与后文“尘镜羞临”之“瘦月”遥相映射。秋既“在西楼西畔”,则人之倚楼怅望不言自明;秋又“较浅”,则反衬“情深”之无底。词人用“浅”写“深”,用“可睹”写“不可尽”,于是秋之“浅”愈增其可近,情之“深”愈显其不可扪。
紧接着“夜来月,为谁瘦小,尘镜羞临”,忽将广角镜头推成特写:月之“瘦小”,实人之瘦小;月之“羞临”,实人之羞临。尘镜者,久不拂拭之镜也,镜上蒙尘,则人面亦蒙尘;镜里见瘦月,如见己之瘦影,于是“羞”字直贯三层:一羞对镜,二羞对月,三羞对昔年之我。月本无情,而词人诘之曰“为谁瘦小”,便使月亦堕入情障;镜本无知,而词人畏之曰“羞临”,便使镜亦成为冷眼审判之具。
一句之中,人与月、镜与影、今与昔,重重叠叠,俱化为一帧幽暗的“自画像”。读至此,方知上片“不成愁”“不是醉”者,并非真能解脱,不过“欲说还新”的引子;愁与醉已渗入骨髓,却连自身亦不敢承认,于是只能借“瘦月”“尘镜”之侧影,旁敲侧击地泄露。
过片“弹筝”忽作振拨之声,如空谷之雷,将上片绵密之静景一击劈开。“旧家伴侣”四字,点明全篇缘起:原来所有秋意、所有浅深、所有瘦月与羞镜,俱因“旧家”之人而起。“记雁啼秋水,下指成音”,写当年并坐西楼,雁影掠水,纤指弄弦,指下之“音”与天边之“雁”相和,一派“声”“影”交融的锦绣。雁啼者,秋信也;下指者,心曲也。
秋信与心曲在昔日可以“成音”,在今日却“听未稳”。何故?“当时自误”四字,一笔兜转,将当年并坐之欢,翻成今日独坐之悔。所谓“自误”,并非指具体一事,而是指“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浑不觉悟:以为来日方长,以为雁每年都会归来,以为弦索可以永无断绝,于是“轻别离、薄言语”,遂成终身之憾。
又况“如今”,雁依旧啼秋水,而指下之“音”已无人共赏;楼依旧在西,而楼中之“人”已隔蓬山。词人用“又况如今”四字,将时间之河拦腰截断,使昔之“成音”与今之“未稳”形成断崖式落差,于是弹筝之“声”遂成秋夜之“哭”,一声声俱是“悔”字。
“那是柔肠易断,人间事、独此难禁”,再进一层:世间可哭可泣之事甚多,然皆可用“酒”浇、用“时间”疗、用“新欢”替;唯此种“悔”与“忆”,如附骨之疽,欲割不能,欲忘不得。词人用“柔肠易断”写其脆,用“独此难禁”写其缠,于是“秋意”已不止于“季节”,而成为“终身残疾”之象征。
结拍“雕笼近,数声别似春禽”,忽然又收为远景:秋夜灯昏,笼中鹦鹉或八哥,偶发一声,本极寻常,而词人听来却“别似春禽”。春禽者,求偶之禽也,其声宛转娇柔,本与秋之肃杀不类,然而正因秋夜太静、太冷、太死,于是笼禽之一声,竟使词人产生“春回”的幻觉。
此一层“错觉”写尽心理之凄迷:词人明知秋无可转,明知春无可回,而耳之所接,竟仍向“春”处追寻;正如明知旧欢不可复续,而魂梦仍夜夜向“西楼”飞驰。一个“似”字,包含无限自我欺诳、自我安慰,亦包含无限自明其妄、自咽其苦。全词至此,声忽戛然而止,似断还续,似续还断,正如弹筝之“音”,未绝于指,已绝于听;亦如秋夜之“月”,未沉于山,已沉于心。
合而观之,词人用极轻之笔写极重之悲,用极浅之语写极深之思。其结构先以“无愁”设伏,继以“秋浅”反衬,再以“月瘦”自照,终以“禽声”作幻;一层深一层,一层幻一层,直至无可再深、无可再幻,而读者之心犹被袅袅余声牵向更远的远方。全篇无一字及“泪”,而字字皆泪;无一字及“相思”,而字字皆相思;无一字及“老”,而“尘镜羞临”已写尽老境;无一字及“死”,而“柔肠易断”已逼近死限。
词人最擅把“最大哀感”藏在“最小景物”背后:豆花、小雨、薄阴、西楼、瘦月、尘镜、雕笼、禽声——无一不是日常生活中最轻最微之物,然而经其情感的“聚光镜”一照,便统统化为灼人的星火。读者在星火四散之际,仿佛也看见自己生命中那些“当时自误”的片段,于是“秋意”不再是词人之秋,亦成为众生之秋;“忆吹箫”不再是词人独忆,亦成为千古同忆。这正是经典作品最动人的力量:它不提供答案,只提供一面镜子,让你在别人的影子里,看清自己的骨头与血。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