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可,扬州慢,初秋

作者:雪狐4651 更新时间:2026/1/2 20:00:02 字数:2499

嗯,偶有道,须不申。扬州慢,词牌名,又名“胜胜慢”“朗州慢”,起源于宋代。以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为正体,双调九十八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另有双调九十八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等变体。

此调为宋姜夔所创制,见其《白石道人歌曲》。其自序云:“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雨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扬州慢(初秋)

露叶犹青,岩药迟动,幽幽未似秋阴。似梅风带溽,吹度长林。记当日、西廊共月,小屏轻扇,人语凉深。对清觞,醉笑醒颦,何似如今。

临高欲赋,甚年来、渐减狂心。为谁倚多才,难凭易感,早付销沈。解事张郎风致,鲈鱼好、归听吴音。又夜阑闻笛,故人忽到幽襟。

这首词题为《扬州慢(初秋)》,却并非写扬州风物,而是以“初秋”为时间背景,借扬州慢之调,写一己之幽怀。全词以“秋”为眼,却不落“悲秋”窠臼,而是把秋意写成一种“未似”的迟疑,写成一种“迟动”的悱恻,写成一种“忽到”的惊诧。

词人用极细之笔,极深之味,把季节转换之际那种“几乎要凉却还未凉”的生理触感,与“几乎要忘却还难忘”的心理触感叠印在一起,使短短九十七字,既有时序的推移,又有心潮的暗涌;既有旧事的闪回,又有当下的惘然;既有“渐减狂心”的自我审省,又有“故人忽到”的猝不及防。通篇只写“感”与“觉”,却使山河、岁月、才情、身世俱来凑泊,遂成一声低不可闻却长不可收的叹息。

“露叶犹青,岩药迟动,幽幽未似秋阴。”起拍三句,先布一个“未似秋阴”的景。露叶者,晓露未晞之叶,其色仍青;岩药者,山岩间秋药,其花未放,其香未动。两物皆在“将变未变”之间,故下一“迟”字,既写物,亦写人;既写秋之脚步,亦写心之警觉。而“幽幽”二字,一叠便觉暮色沉潜,似有一缕湿雾自石罅叶罅间渗出,把“秋阴”提前送到眉睫之前,却又被“未似”二字轻轻拨开:天象、物象、心象,俱在“是”与“不是”之间悬而未决。这种“欲说还休”的迟疑,为全词奠下一层微凉而不凄厉的底色,也暗暗抛出一条情感的引线——以下所有回忆与感慨,皆由这“未似”的落差生发。

“似梅风带溽,吹度长林。”一句,把初秋的晚风写得极活。“梅风”本指江南四五月间黄梅时节潮湿闷热之风,今用于初秋,似乎不类;然细味之,则知词人要传的恰是这种“错位的体感”:节序虽过立秋,而溽热未退,风挟湿意,穿林而来,扑人面颈,竟与残夏无异。此一“似”字,与上句“未似”遥映,皆写“不类之类”,把寻常“秋老虎”写得既有肌肤的黏滞,又有记忆的闪回——那风仿佛不是从天末来,而是从某年某月某条回廊深处吹来,于是顺势跌入回忆:“记当日、西廊共月,小屏轻扇,人语凉深。”

“记当日”三字,像一扇悄然自启的暗门,把词人从“现在”抽离,安放于“过去”。西廊共月者,月在中天,廊柱斜影,人与月俱在回环之廊,故“共”字有“彼此相属”之亲密;小屏轻扇者,屏是画屏,扇是纨扇,屏掩灯影,扇摇风影,光影与人影交叠;人语凉深者,声不高而意长,话未尽而夜已深,故觉“凉深”。三句四层景:月、廊、屏、扇;一句四字情:共、轻、凉、深。月之皎、屏之薄、扇之轻、语之细,俱化作一片“凉深”之感,而“凉深”又不仅是体感之凉,更是“深知彼此”之心凉。于是当年之欢,不待“醉”字先已微醺,直逼人“对清觞,醉笑醒颦,何似如今”。

“对清觞”三句,是回忆中的高潮,也是回忆与现实的断岸。“醉笑醒颦”四字最妙:醉中犹笑,醒后反颦,可见当时之欢,已预伏日后之悲;而“何似如今”一问,像一声陡然拔高的弦音,把词人从锦瑟华年掷回空斋独对。于是下片劈头便是“临高欲赋,甚年来、渐减狂心”,把“如今”二字坐实。临高者,或楼头,或山巅,本易激起“壮怀激烈”,而词人却“欲赋”还休,只因“年来”自觉“狂心渐减”。此一“减”字,与起拍“迟”字暗应,皆写“衰退”,然“迟”是外物之迟缓,“减”是内心之销磨;外物之迟,尚可等待,内心之减,却无可追攀。于是自问:“为谁倚多才,难凭易感,早付销沈?”

“为谁”一问,极顿挫。多才本自矜,易感本自苦,而“倚”之“难凭”之,遂觉“多才”与“易感”俱成赘物,只能“早付销沈”。此三句,把“狂心渐减”之因,归于“世不相容”与“自不相安”,既怨尤,又自谴;既自怜,又自弃。情到此处,几于灰冷,却忽作一转:“解事张郎风致,鲈鱼好、归听吴音。”张郎者,或指友人,或自指,不必坐实;“解事”二字,便觉此君风情酝藉,能于阑珊中作一二慰藉。鲈鱼之美,吴音之软,皆江南归隐之符号,一“好”一“归”,便把“销沈”之灰,吹出小小火苗:既然“狂心”已减,不如乘秋风、载吴榜、归五湖,与鲈莼同老,与箫笛同醉。然此念方生,夜已阑珊,忽有笛声一缕,自远而至,“又夜阑闻笛,故人忽到幽襟。”

“又”字极重。一“又”字,可见“闻笛”已非一次,可见“故人”已非一人,可见“幽襟”被叩击已非一回。夜阑则万籁俱寂,笛声忽起,则万籁俱寂而复万籁俱生;故人不在目前,而在声中,则“人”未至而“神”先至,遂觉胸次之“幽襟”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开,所有“渐减”之狂心、“难凭”之多才、“早付”之销沈,俱被这缕笛声重新唤醒,如潮之生,如雾之涌,竟不可遏。词即于此声戛然而止,而余声曳曳,长犹在耳。读罢回看,始知上片之“未似秋阴”,至此竟成真秋阴;而上片之“人语凉深”,至此竟化作“笛声凉深”——秋之凉意,终以声之形式,穿透岁月,穿透肌肤,直抵“幽襟”深处。

通篇结构,以“秋意”为经,以“闻笛”为纬,以“未似”与“忽到”为两极,将物候之迟回、心境之销磨、回忆之甘辛、身世之沈浮,尽织于一幅暗云低幕、远笛如缕的夜色之中。其景淡,其情浓;其辞婉,其骨苍;其声细,其味永。若再放眼于词史,则知此调本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多赋扬州盛衰;而词人夺其腔,以写一己之微悰,遂将“黍麦之悲”化入“幽襟之思”,将“社鼓神鸦”化入“夜阑闻笛”,小令而具大哀,轻声而载重恨,可谓以“小扬州”写“大扬州”,以“初秋”写“长秋”,以“一时之笛”写“千古之愁”。扩而充之,则觉人人胸次,皆有一段“未似秋阴”之时,皆有一缕“忽到幽襟”之笛;词人特为人间万物,代作一声轻轻叹息耳。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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