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古,有的人看故事,有的人成为故事。故事却是没有,人,永遇乐乎。“永遇乐”词调始见宋柳永《乐章集》,注歇指调“林钟商”,晁补之词名“消息”,自注“越调”,周密《天基圣节排当乐次》则云:“乐奏夹钟宫,第五盏,瘠篥起‘永遇乐慢’。”《钦定词谱》卷三十二:“‘永遇乐’有平韵、仄韵两体。”自柳永创‘永遇乐’仄韵体,此调在北宋均押仄韵。南宋时,陈允平填此调改押平韵,其“玉腕笼寒”一首自注云:“旧上声韵,今移入平声。”见《日湖渔唱》。《词律》卷十八、《钦定词谱》卷三十二均于此调下列仄韵、平韵两体。
北宋新声,柳永两首祝颂之词为创调之作。苏轼词为此调通行之正体,题为《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词写梦境并怀古之情,为传世名篇。此调纡徐和缓,韵稀,而可平可仄之字较多,乃律宽之调,故宋人用此调者颇众。此调适应之题材广泛,言志、怀古、写景、抒情、议论、赠酬、祝颂、咏物均可;风格既可豪放,亦可婉约。
永遇乐
玉砌标鲜,雪园风致,似曾相识。蝉锦霞香,乌丝云湿,吹渴蟾蜍滴。青青白白,关关滑滑,寒损珠衣狂客。尽声声、不如归去,归也怎生归得。
含桃红小,香芹翠软,惆怅宜城山色。百折浮岚,几湾流水,那一些儿直。落花情味,露花魂梦,蒲花消息。抚纤眉,织乌西下,为君凝碧。
这首《永遇乐》以“玉砌标鲜”开篇,便像一把冰刀划开琉璃世界:白玉台阶在雪色里闪着冷光,仿佛把整座宫苑都削成一枚半透明的水晶印玺。词人并不急于交代“这是谁的雪园”,只让“标鲜”二字悬置,像雪面上突兀的一粒朱砂,诱我们俯身细看——于是视线被牵进“雪园风致”的深处。那风致不是一览无余的阔大,而是“似曾相识”的恍惚:仿佛前世曾在此踏雪寻梅,又仿佛昨夜梦中被同一瓣雪花惊醒。词人用四字收束,把宏大的雪景骤然收进个人记忆的暗盒,为全篇定下“冷艳中带旧忆”的基调。
下文“蝉锦霞香,乌丝云湿”,把触觉、嗅觉、视觉揉成一缕缕流动的绮思。蝉翼般的锦缎,本就薄得能透出霞光的纹理,却被“香”字点活,仿佛那锦上会渗出杏花粉、海棠蜜;而“乌丝云湿”则像一幅刚被春雨淋过的水墨长发,云脚低垂,带着暗哑的金属光。
两句之间用“吹渴蟾蜍滴”过渡,奇绝非常:蟾蜍即砚台,古人以“蟾蜍滴”代指磨墨时水珠坠入砚心的轻响。一个“吹渴”,把无形的雪风写得像口渴的墨龙,须爪挠砚,索要琼浆;于是锦上之香、云脚之湿,都被这“滴”的一声吸进笔尖,化作即将倾泻的词墨。词人尚未写墨,却先让我们听见墨的声音,可谓“先声夺人”。
“青青白白,关关滑滑”连用四个叠字,把雪园的声色推至极致:青是竹、白是雪,关关是风叩铜环,滑滑是冰融玉磳。四个形容词被拆成八粒碎玉,掷地有声,仿佛有人用冰筷敲击琉璃碗,一音一世界。然而这玲珑剔透的声响却“寒损珠衣狂客”——“珠衣”可解为缀珠的锦袍,也可暗指雪花披身;“狂客”则是词人自谓。
他原想披襟当风、狂歌天地,却被雪之寒逆折锐气,像一枚被冻裂的玉璧,裂纹里渗出殷红的血珠。至此,雪已非雪,而成“冷世”的象征:它用纯白掩藏刀锋,用轻盈压垮热烈,用“似曾相识”的温柔召回旧痛。于是词人从狂呼跌入低喃:“尽声声、不如归去,归也怎生归得。”十三个字,两次“归”,却都是否定:第一声“不如归”是自我劝慰,第二声“怎生归”是清醒后的绝望——雪园虽冷,却仍是此刻唯一的容身之所;真正的“故乡”早已在兵火、流年、人情三重重压下碎作尘埃,归路断绝,如同冰下之河,只闻汩汩水声,不见舟楫。
过片“含桃红小,香芹翠软”忽转暖色,像严冬里拨开一罅春幕:樱桃才破蕾,芹芽才探头,它们带着宜城(今湖北宜城)山色的翠黛与绛脂,远远向词人招手。然而“惆怅”二字却像一层湿纱布,把刚露出的春色重新裹紧:浮岚百折,流水几湾,天地被揉成一张揉皱的绢,没有“那一儿直”——既指山路无直处,也暗叹人心无坦途。词人用“那一些儿直”口语化的调笑,把胸中的块垒砸成一地碎瓷:原来长大后的世界,连一条笔直的视线都成奢侈。
“落花情味,露花魂梦,蒲花消息”三句,用“花”字叠印,写尽生命三段镜像:落花是过去,已随水漂远;露花是现在,正被朝阳;蒲花是未来,尚在风里寄信。三花皆非实体,而是“消息”与“魂梦”的载体,像三封被水浸湿又晾干的信笺,字迹漫漶,却更添一种“半透明”的美感。词人至此已把雪园、宜城、落花三幅时空拼贴成一条折扇,扇骨是“寒”,扇面是“花”,而扇坠则是末句的“凝碧”:“抚纤眉,织乌西下,为君凝碧。”
“纤眉”可指远山,也可指心上人远黛的眉影;“织乌”即夕阳,像一匹乌金在天空越织越窄,最后收束成一缕簪鬓的冷光。词人伸手想抚平那抹眉痕,却只能在落日里站成一株孤独的蒲花,把满袖的寒气凝成一枚碧玉,遥赠远方。此“碧”是泪,是雪,是压扁的春山,是再也回不去的“似曾相识”。全词遂在“凝碧”的静止中收束,仿佛一声被冻住的叹息,挂在历史的长廊,任后人经过,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综观全篇,词人用“雪”之冷、“花”之艳、“归”之不得,织出一幅“寒世浮岚图”。他不愿直写山河破碎,只让一片雪压弯狂客的腰;不愿痛斥故乡难归,只让“怎生归得”四字在舌尖滚出微血;不愿预言未来,只把“蒲花消息”交给风。于是个人之悲与时代之殇被一并冻进“凝碧”的琥珀,成为永恒的一瞬:我们读到的,是雪园孤影,也是自己午夜梦回时,那声无人应答的“不如归去”。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