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风吹信,满院香气,恋绣衾。恋绣衾,又名《泪珠弹》,调见两宋之交的朱敦儒《樵歌》。《词律》卷七列吴文英一体。《词谱》卷十列朱敦儒“木落江南感未平”一首。
恋:留恋,思念之意。绣衾:五彩锦缎被面的大被。北宋柳永《临江仙》词:“无端处,是绣衾鸳枕,闲过清宵。”调见两宋之交的朱敦儒《樵歌》。朱敦儒曾因谄事秦桧,被贬南国。词中有“木落江南感未平”“甚处是、长安路”“问明年、此会怎生”等句,描写被贬途中的羁旅漂泊之情。调名本意借思念往日锦绣暖和的大被,喻留恋过去安逸的生活。
恋绣衾
橘花风信满院香。摘青梅、犹自怕尝。向绿密、红疏处,喜相逢、飞下一双。
堪怜堪惜还堪爱,唤青衣、推上绣窗。暗记得、凭肩语,对菱花、啼损晚妆。
此词以初夏薄暮为经,以女儿幽怀为纬,绣出一幅香气浮动的“相逢—回忆—失落”三折长卷,字句短而针脚密,情绪轻而分量沉,读来如以指尖摩挲旧绣,稍一用力便触到下面藏着的泪斑与血痕。上片首句“橘花风信满院香”先以无形之香布阵,风自南窗潜入,带着橘树初开的清冽,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把院落、花枝、人影一并束起;词人不着“开”字而着“信”字,便把花事写成如期而至的盟约,仿佛天地早有预约,要在这一日把香气递到闺中,为下文“相逢”预埋伏笔。
次句“摘青梅、犹自怕尝”写人写味亦写心,青梅尚小,酸意已满,少女伸手欲摘又止,一个“怕”字把唇舌未动而津液已生的生理反应写得极真,亦把“初恋”那种既向往又畏怯的心理写得极切;此时之酸,是果实之酸,也是命运之酸,暗示所有美好皆带涩味,所有欢喜都要以日后之苦作偿。
第三句“向绿密、红疏处”一转,视线由树下升至花间,绿为阴,红为阳,阴浓阳淡,正是初夏景象,亦暗寓“浓绿易枯、疏红易老”的怅惘;而“喜相逢、飞下一双”便在这浓疏掩映间骤然破空,一双禽鸟不知是燕是莺,却恰在人心最空落时掠下,翅上带着花影与光影,像两丸被春弦弹落的音符,叮然一声点醒痴望。
词人用“飞下一双”而不用“飞来一双”,极见炼字之工:“下”字有自上而落之势,有突兀而坠之速,亦有“投入”之主动,仿佛鸟亦识人意,特来填补空枝,特来作伴成双;而“一双”二字又反衬出闺中之“独”,鸟之双翅与人之孤肩形成第一重对照,喜悦之顶点上已投下寂寞之影。
下片情绪由骤喜转入深怜,由深怜再跌入无望,三声“堪”字连用,把心脏层层剥开:先是“堪怜”,怜己之孤坐,怜鸟之成双;再是“堪惜”,惜韶光之易逝,惜香盟之易冷;终是“堪爱”,爱则爱矣,却明知爱不可久,于是三转三叹,一字一血。
青衣小婢被唤来推窗,窗棂一寸寸移开,光一寸寸涌进,亦一寸寸照出主人的形销骨立;那“推”字极轻,却似推在人心最软处,仿佛只要窗户全开,鸟声就会飞走,香气就会散尽,连刚才那一瞬的惊喜也会被风吹成薄烟。以下“暗记得、凭肩语”七字,是全词最重的针脚:记得,却不明说记得什么;凭肩,却不说肩如今何在;语,亦不说语之内容,只把一幕极亲昵的往日剪成一幅小像,嵌进记忆最深处的暗盒;愈是不写,愈见沉重,愈是含蓄,愈见汹涌。
结句“对菱花、啼损晚妆”把镜头猛地拉到镜前:菱花镜古而冷,背面铸着鸳鸯或鸾凤,如今却照出一张泪痕纵横的脸;胭脂被冲成晚霞,黛色被晕成远岫,眉峰似蹙还颦,唇色似染还褪,所谓“啼损”并非妆损,实则是人损,却偏要托言“损妆”,好像只要妆残了,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老去,就可以不必承认相思先老了。
镜中人与镜外影,一时重叠,一时分离,像两枚被水浸湿的绣瓣,边缘已模糊不清,却仍固执地保持着初绽时的模样;而那双鸟早已飞远,只剩窗外一院香气,仍在风里来回游走,像替谁收拾残局,又像替谁反复揭开旧疤。
全词无一字直言恋情,却借香、借味、借鸟、借窗、借镜,步步设伏,层层转深,把“相逢”这一瞬的亮与“忆逢”这一生的长打成死结。橘花之香是当下,青梅之酸是当下,鸟之飞双也是当下,而“暗记得”以下却骤然坠入过去,时间的裂缝被撕得如此突兀,以致读至此几乎听见铜镜裂开的脆响,那声响里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
词人最动人的地方在于把巨大的留白留在镜中:他不说泪落多少,不说音容何似,只写“啼损晚妆”,便让菱花镜成了深井,读者俯身,只能看见自己倒映的惊惶;而那井底,沉着他与她最后一次凭肩的细语,沉着她发梢掠过他耳廓的微风,沉着他此刻伸手已触不到的体温。
于是香仍是香,酸仍是酸,鸟仍双飞,窗仍慢推,镜仍冷照,而人已孤坐,像被世界遗落的一枚青梅核,小小硬硬,硌在岁月的软肉里,经年隐隐作疼;这疼又无法与人说,只能付与下一阵橘花风,再下一阵橘花风,风一过,院香满溢,仿佛把旧事重新翻晒一遍,而晒不干的,是镜背那层水银剥落的暗斑,像泪渍,像霜痕,像所有未能白头却提前老去的相思。
词止于此,而香不灭,酸不逝,鸟影仍双双掠空,窗棂仍缓缓推移,镜中晚妆仍日日被啼损,岁岁被啼损,直啼到橘树再开花,青梅再结子,双禽再飞来,而那人仍不归来,只留下一院风信,一院香气,一院无声的空笼,与那枚被岁月吮尽酸汁的青梅核,在绣衾之下,在菱花之内,在无人能触及的暗处,发出极轻极轻、却又极长极长的叹息。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