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节齐,沁园春,贺新冠

作者:雪狐4651 更新时间:2026/1/10 20:00:01 字数:2540

一大一小,如贺新冠。沁园春一首,恰好算是一个开端。“沁园春”因东汉的沁水公主园得名。沁水公主在封地沁河(今河南济源境内)兴建一座园林,史称沁水公主园,简称沁园。外戚窦宪依仗其妹章德皇后的权势,以低价夺取沁园,公主害怕,不敢计较。后来汉章帝知道此事,要治窦宪罪,窦宪退出沁园,从此不得重用。后世泛称公主的园林为“沁园”。后人作诗以咏其事,此调因而得名“沁园春”。

沁园春(贺新冠)

髡彼两髦,末几见兮,突而弁兮。记昔年犀玉,奇资秀质,今朝簪佩,丰颊修眉。满面春风,一团和气,发露胸中书与诗。人都羡,是君家驹子,天上麟儿。

画堂人物熙熙。会簪履雍容举庆宜。看筮日礼宾,陈钟列俎,三加致祝,一献成仪。绿鬓貂蝉,朱颜豸角,早有君臣庆会期。荣冠带,看绶悬若若,印佩累累。

这段文字出自南宋词人程节齐之手,是一首典型的“冠礼词”——为少年行冠礼而作。全词以古雅庄重的语调,铺陈一位少年由“两髦”而“弁”的成长仪式,将家族之喜、乡党之庆、国家之望,层层递进地织入一幅“画堂熙熙”的礼乐图卷。词中既有个体生命拔节的声音,也有时代风会醇厚的回响;既有“犀玉”“貂蝉”一类物象的斑斓,更有“胸中书与诗”的精神辉光。下面试从“仪式—人格—世情—意象”四条线索,逐层展开赏析,并辅以扩写,使九十余字的篇幅衍为九百余字的娓娓长谈,以见词人“摄人生大典入小令”的深心。

“仪式”:由“髡彼两髦”到“三加致祝”

“髡彼两髦,末几见兮,突而弁兮”三句,一开口便用《诗经·鄘风·柏舟》成句,把读者瞬间拉进三千年礼乐传统。“髡”是剃去童发,“两髦”指垂于眉际的童髻;“弁”则是贵族男子的皮弁,象征成人。词人用“末几见兮”四字,极言光阴之疾:仿佛昨日还是垂髫稚子,今朝已戴冠昂然。这一句既是母亲口吻的惊叹,也是族中长老捋髯而笑的感慨,时间被压成一道闪电,把“童年”与“成人”劈成两半,中间是“突而弁兮”的响亮一跃。

下片“筮日礼宾,陈钟列俎,三加致祝,一献成仪”,连用四个四言短语,像四声铿锵的编钟,把冠礼的程序写得庄严肃穆:先卜吉日,再延宾客,钟鼓既设,俎豆成行;三次加冠,每加愈尊,一献之酒,却将宾主上下之仪收束得滴水不漏。程节齐此处并不铺排繁缛细节,而以“陈”“列”“致”“成”四个动词为骨架,让礼器自陈,仪节自现,深得“乐由阳来,礼由阴作”的儒家要旨。

“人格”:从“奇资秀质”到“胸中书与诗”

上片“记昔年犀玉,奇资秀质,今朝簪佩,丰颊修眉”,用今昔对举写仪容之美。“犀玉”是孩提时佩饰,犀角与美玉,一刚一柔,已暗寓其器局不凡;“簪佩”则指成人后所戴冠簪与玉佩,其质地仍不外乎犀玉,却由“物”升为“德”——容止端详,音吐宏畅,于是“丰颊修眉”不再只是外貌,而成为“和顺积中,英华发外”的注脚。

最打动人的是“满面春风,一团和气,发露胸中书与诗”三句。词人把“春风”“和气”这两个熟语重新点亮:它们不再是套话,而是“书与诗”透肌入骨后的自然洋溢。我们可以想象:少年加冠之后,向宾客拱手行礼,唇未启而笑意先迎,音未发而温气已袭;及至登堂诵诗,则《小雅》之温厚、《国风》之婉笃,皆从喉间涓涓流出——于是“人都羡,是君家驹子,天上麟儿”便非虚誉,而是满座同声的惊叹。程节齐用“发露”二字,下得极警策:学问不是被“炫耀”,而是被“发露”,像春芽破土,像晨霞映窗,既顺理成章,又光芒四射。

“世情”:从“画堂人物熙熙”到“早有君臣庆会期”

下片换头“画堂人物熙熙”,把镜头由少年本人摇向贺宾:簪缨世胄、缙绅先生、里中父老、闺阁女眷,皆珠履交错、绣裳摇曳。词人却不说“贺客满堂”,而用“簪履雍容举庆宜”七字,把“人物”化为“簪履”,化活为静,化众为整,于是满幅热闹便沉淀为一种雍容气度。

更妙的是“绿鬓貂蝉,朱颜豸角,早有君臣庆会期”三句。貂蝉、豸角,本为 Adult 冠服上的饰物,这里却借指少年未来的官阶:绿鬓未改,已预示貂蝉贵冠;朱颜犹在,便映出獬豸角冠(执法者所戴)。一句“早有”,把家族、乡党乃至国家对他的共同期许写得水到渠成——仿佛人生尚未完全展开,而史册已预留一席。南宋虽偏安,而科举方盛,朝野皆以“麟儿”为“国器”,这种集体心理被程节齐轻轻拈出,遂使私人冠礼与“君臣庆会”的宏大叙事悄然接轨。

“意象”:从“绶悬若若”到“印佩累累”

结尾“荣冠带,看绶悬若若,印佩累累”,以物象写声价。“若若”出自《诗经·卫风·淇奥》“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状玉佩晶莹下垂之貌;“累累”则写金印紫绶层叠悬腰,其重量似乎可闻金玉相击之声。两个叠字,一轻一重,一清一浊,把少年“荣冠”之后的步履写得既轩昂又持重:他每一步都发出“若若”“累累”的交响,那是家声、国运与个人命运同频共振的回声。

若将词意衍为一段散体,可如此想象——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画堂雕窗,落在少年的肩头。昨夜剃去的童发,被老乳母收在一方绛色纱囊里,此刻已系在他母亲衣襟内侧,贴肉而藏;而高冠却巍然压在新的发髻上,像一座小小的玉山。铜壶滴漏三声之后,司礼者朗声唱赞,三加三揖,每一揖都似把童年的顽皮与稚气折进岁月的书页。

当最后一揖告终,少年抬眼,看见满室朱紫:祖父的鹤发在烛光里像一捧雪,父亲的玉带勒住微胖的腰腹,叔伯们彼此交换着“吾家千里驹”的眼色。他忽然明白,所谓“成人”,不是得到一顶冠,而是从此成为别人目光里的“期待”。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诗经》里的《鹿鸣》低低诵出,声音尚带乳腔,却像一条清溪,把“春风”“和气”一并泻向四座。那一刻,犀玉不再只是饰物,而成了骨骼;貂蝉、豸角不再只是想象,而成了必须抵达的远方。

结语:一首小令,一部“士君子成长简史”

程节齐此词,把冠礼这一“人生通过仪式”写得既庄且妍:庄重,来自他对《礼经》程序的熟稔;妍丽,来自他对人间情味的体贴。少年、家族、国家,三重叙事被词人压缩进九十余字,却层层递进,节节作响。更可贵的是,他写“荣冠”而不止于荣冠,写“麟儿”而不止于麟儿——那“胸中书与诗”才是所有金玉、貂蝉、印佩的源头。

于是,这首小令便不仅是一场南宋士绅家庭的喜庆留影,更是一册“士君子成长简史”: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成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先王之道、诗礼之教,一一化为自己的眉间春色与腰间玉声;是在“若若”“累累”的交鸣里,仍能保持“满面春风,一团和气”。如此,则“天上麟儿”才不至于沦为套话,而成为可以代代递传的灯火。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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