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句西风吹昨梦,却有西风吹梦一书。大致内容:词起源于隋唐之际,形成于晚唐五代,登峰造极于两宋,衰微于元明,至清代则再度兴盛,兼之此间词学理论研究发达,故词在历经千年之演进与发展后,终于在封建末世清朝出现了一个中兴繁荣的局面。
而在清初词坛振衰起弊、导夫先河的一批作家,就有被况周颐《蕙风词话》许为“国初第一词人”的满族词人纳兰性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纳兰词颇受学界注重,出现了几种校注本。如冯统校订的《饮水词》,张秉戍《纳兰词笺注》(每首含说明、注释),张草纫《纳兰词笺注》(每首含校勘、笺注),以及黄天骥选注的《纳兰性德和他的词》等。
本书所选纳兰词以清康熙刻本《通志堂集》为底本,选词一百零六首,另有十首选自《清名家词》中《通志堂词》所附《集外词》,凡一百一十六首,占纳兰词的三分之一。纳兰词之精萃基本上已集于此编。注文参考了张秉戍、张草纫两位先生的同题之作《纳兰词笺注》。
木兰花慢(八月初四)
西风吹昨梦,直飞上、广寒宫。见绛节霓旌。常娥延伫,玉立双童。殷勤桂枝分付,却为言、当日有仙翁。谪堕人间几载,只今恰挂桑蓬。
佳音未返碧楼空。青鸟耗难参通。闻洞府已成,南州占断,皓月光风。前期十日佳席,倩一言、为写此清衷。三岛十洲佳致,奈何携近尘笼。
这首《木兰花慢(八月初四)》以神话意象为骨、以人间情怀为魂,在“广寒—南州”两极空间中展开一场跨越天地的灵魂对话。词人将八月初四这个临近中秋的特定夜辰,化作一架想象的天梯:西风是动力,昨梦是载体,直抵月宫。首句“西风吹昨梦,直飞上、广寒宫”用“吹”与“飞”两个动词形成递进,仿佛不是词人入梦,而是梦被秋风“吹”成实体,托举他冲破云层。
这种“被动中的主动”已暗寓后文“谪堕”命运——人在尘世,常被外力推搡,而精神却可逆飞。以下三句写月宫景象,纯用视觉节奏:“绛节霓旌”是仪仗之盛,“常娥延伫”是仙子之盼,“玉立双童”是侍童之静。色彩上“绛”与“霓”交辉,动静上“延伫”与“玉立”相映,既显天庭华彩,又透出冷清:嫦娥“延伫”是在等谁?双童“玉立”是守什么?繁华背后,一片空寂。词人至此不直抒己怀,而让读者在盛景中感到“无人会,登临意”的先声。
“殷勤桂枝分付”一句是全词枢纽。月桂本属吴刚斫伐之木,却被词人写成可“分付”的通灵物;它“殷勤”寄语,却“为言当日有仙翁”。此处用倒装,把“当日有仙翁”置于“为言”之后,形成顿挫:桂枝先卖关子,再点出“仙翁”,遂使“谪堕人间几载,只今恰挂桑蓬”更具突转之力。“桑蓬”本指桑弓蓬矢,古礼男子出生即悬桑弧蓬矢以射四方,象征志在四方;词人借指自己“恰挂桑蓬”,言下之意:仙翁被贬凡间,如今我已到“桑弧蓬矢”之年,亦即到“男冠”之时,却仍沉沦下界。
一个“恰”字,把“年轮”与“命运”钉在一起:年轮已至,功名未立;前世为仙,今生为客。月桂的“分付”于是成为命运判决书,也是自我身份证明书——原来我之不得志,非战之罪,乃“谪堕”之故。这一笔把个人怀才不遇的普遍主题,提升到“仙谪”的神话高度,使私人牢骚获得宇宙维度,可谓“小题大做”之大手笔。
过片“佳音未返碧楼空”,承“谪堕”而来:仙翁一去,音书杳然,月宫“碧楼”遂成空楼;人间翘首,唯余“青鸟耗难参通”。青鸟为西王母信使,此处泛指仙凡传书之使;“耗难参通”四字用“耗”字兼含“消息”与“损耗”双义,言信使亦疲于奔命,终不可达。词人在现实世界里,同样“碧楼空”——理想之地、知己之庐,皆空无一人;同样“青鸟断”——科第、荐举、知遇,全成泡影。神话意象在此被彻底人间化:月宫之空即庙堂之远,青鸟之断即音问之疏。
然而词人并未陷入绝望,他忽接以“闻洞府已成,南州占断,皓月光风”。一句“闻”字,表明以下皆属传闻,亦属自我构建:既然天庭回不去,便在南州人间另开“洞府”;既然“皓月光风”本属天上,便把它“占断”到人间。这是典型的“精神胜利法”,却胜利得如此俊逸:我不能往,月可来;仙府不可居,可自筑。
于是“前期十日佳席”——提前十日置下中秋佳宴,表面是迎接月圆,实是迎接自我圆满;“倩一言、为写此清衷”,请君以一语写我“清衷”,即写这首词,把天地万象、今昔悲喜,都纳入词中。至此,词人的身份再次转换:从“被谪之仙”转为“开府之主”,从“空楼之客”转为“设席之人”,情绪由悲转旷。
结尾“三岛十洲佳致,奈何携近尘笼”一句,收得苍凉而阔大。“三岛十洲”是海上仙山总称,代表绝对自由与绝对美好;“尘笼”即尘世樊笼。词人不说“我欲往三岛十洲”,而说“三岛十洲佳致,奈何被携近尘笼”,意谓:那些仙山佳致,本自超然,却被谁强行搬到尘笼里来?这是反说:实是我被尘笼所困,却偏说仙山被“携近”尘笼,于是仙山亦蒙尘,我便与仙山同垢。一笔写两痛:仙山失洁,我亦失路;理想被玷污,我才被埋没。全词至此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奈何”的浩叹,像秋夜长风,卷走所有具体细节,只剩天地茫茫。
若将全词意境拍成电影,镜头应如此运动:起幅是地面一人仰望,西风掠过,镜头随之“飞升”,穿云破雾,抵达月宫;绛节霓旌、嫦娥双童,一一掠过,却都面目模糊,唯桂树清晰;桂枝俯身“分付”,镜头突然下坠,回到人间茅屋,屋角悬桑弓蓬矢;继而镜头横移,碧楼空寂,青鸟折翼;再切南州,一处新筑“洞府”,月光如洗,词人独酌;最后镜头拉成航拍,人间灯火与天上明月同框,画外音只一句“奈何携近尘笼”,镜头越拉越高,灯火与明月俱化微尘。整首词的情感曲线,正是“飞升—坠落—自建—俯瞰”四段式,与镜头语言天然同构。
扩而言之,这首词提供了文人面对“仕隐”困境时的一种“神话解决方案”:既然庙堂难近,便自称“谪仙”;既然尘世可厌,便自筑“洞府”;既然信使断绝,便自写“佳音”。词中“西风”“广寒”“青鸟”“三岛十洲”皆传统意象,却被重新编码为“自我身份—现实困境—精神超越”的三部曲。
它的高处不在于发泄失意,而在于用宇宙论尺度为个人失意重新命名:我不是不遇,我是暂谪;我不是无归,我是归途更长;我不是被弃,我是“携近尘笼”的仙山本身。这种“把世界说成是我,把我说成是世界”的宏大修辞,使一首小词拥有与《离骚》同构的“自我神话化”力量,遂能尺素之间,风云浩荡。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