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谁家翁媪，寿及此，人不及矣。清平乐，原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名。唐吕鹏《遏云集》载应制词四首（见《绝妙词选》）。《宋史·乐志》入“大石调”。《碧鸡漫志》云：此曲在越调，唐小令盛行，又有黄钟宫、黄钟商（即俗名“大石调”）两音。《金奁集》《乐章集》并入“越调”。通常以李煜词为准。双调四十六字，八句，前片四仄韵，后片三平韵。一说李白曾作《清平月》，《尊前集》载有李白词四首，恐为后人伪托。
此调异名有四：《花庵词选》名《清平乐令》；张辑有“忆著故山萝月”句，故又名《忆萝月》；张翥词中有“明朝来醉东风”句，名《醉东风》；另亦有《破子清平乐》。
关于“清平乐”的宫调归属问题，也是诸家记载不一，稍显淆乱。前引王灼《碧鸡漫志》记为越调，有黄钟宫、黄钟商两音。《金奁集》、柳永《乐章集》亦入越调（无射商），《宋史·乐志》、张先《张子野词》入大石调（黄钟商），张孝祥《于湖词》入正宫（黄钟宫）。此外，《乐府诗集》录此唐时曲为大石调，为太簇商，《唐会要》入林钟商。其之所以如此混杂，是因为古今乐律本多异名，加上北宋时期乐律的多次改变，尤其是宋仁宗景祐年间的“景祐议乐”事件，使得宫调名多歧义，相涉致误。
清平乐（寿伯母）
吾家三母。先后相为寿。管领诸郎尽明秀。都是婺女星宿。
花筵今日居先。适逾甲子周天。敬以壮椿为祝，举觞我愿年年。
程节齐《清平乐·寿伯母》看似一阕寻常寿词，却于尺幅之间藏下一座“母道”小宇宙：它先以“家史”为经，再以“星历”为纬，最后以“我愿”为针，缝住家族、天道与个体情感三层纹理。全词八句，一句一榫，一字一卯，拆开可见宋人伦理秩序之精密，合拢则闻寿筵上低徊不尽的祝酒声。
“吾家三母，先后相为寿”，首句劈头便布下一个“时间长廊”。程节齐不写“伯母今年六十”，而是把伯母纳入“三母”序列——这意味着曾有一位“先姑”做过寿，也必有一位“后母”将做寿，伯母只是中段的一环。于是，一次个人生辰被写成“家族集体仪式”的接力，寿宴的酒杯在三代女性之间依次传递，像一盏不熄的“母德长明灯”。
更值得玩味的是“先后”二字。它既指事实上的长幼次序，也暗含“前赴后继”的伦理自觉：母职在程家不是孤峰独秀，而是连绵山脉；任何一位母亲的寿辰，都是家族对“母道”整体的一次再确认。因此，下文“管领诸郎尽明秀”并非对伯母的单独表扬，而是对“三母共同体”的集体加冕——伯母今日站在聚光灯下，背后却站着两位已退场或尚未登场的母亲影子。寿词虽小，却自带“群像”景深，这是程节齐的叙事野心。
“都是婺女星宿”一句，把镜头从祠堂骤然拉向苍穹。婺女，即女宿，二十八宿中主“妇人贞吉”之星。程节齐不说“诸郎皆麒麟儿”，而说“都是婺女星宿”，等于把“母”与“星”做了镜像：地上三位母亲，对应天上同一颗星；星之光，即母之德；子之秀，即星之辉。于是，伯母的寿筵被升格为“天人同庆”的仪式——人间举杯一刻，正是婺女值日之时。
宋代道学最讲“天命之性”，星命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道德刻度。程节齐让“婺女”成为评判母德的终极“第三方认证”：只要诸子“明秀”，便证明母亲“星宿”身份货真价实。反过来，伯母今日之寿，也不止享人间烟火，更享“天光”加冕；其生命长度，被悄悄兑换成星宿的“永恒”长度。一句“星宿”，让寿词跳出“长命百岁”的凡俗，进入“与天地同寿”的宇宙级祝福。
寿词最易落入“南山”“松柏”这类公共套话，而程节齐却忽然甩出一个“我”字——“举觞我愿年年”。在理学语境里，“我”常被“天理”稀释，此词却突兀地出现个人主体，便像庄严祭礼里插入一声哽咽。
“我愿”之前，词人用了一个“敬”字——“敬以壮椿为祝”。从“敬”到“愿”，情感完成了“公—私”切换：前半句是家族集体仪式，后半句则是私人誓约；前半句面向伯母，后半句面向自己。程节齐把“年年举觞”当作余生必须兑现的“道德负债”写进词里，于是寿词不再是一次性消费，而成为持续六十年的“情感分期付款”。
更耐人寻味的是“壮椿”之“壮”。椿树历来象征父权（《庄子》“大椿八千岁为春”），程节齐却把它借来给伯母祝寿，且加一“壮”字，既写树之高大，也写母之刚健。传统“椿萱并列”被悄悄改写：萱草忘忧，归于柔德；壮椿挺立，归于刚德。伯母之寿，因此兼具“刚柔”双美——她既是“婺女”之贞，又是“壮椿”之健；既可“管领诸郎”，又可“与齐日月”。一次借树之喻，完成了对“母德”性别定型的温柔突围。
“适逾甲子周天”，是全词最冷静的一笔。六十花甲，在天文上是“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的一次完整循环，在人生却是“老之将至”的醒目路标。程节齐把“甲子”写进寿词，等于把“死亡”悄悄放进庆典：此刻越热闹，越提醒众人“下一圈”未必人人仍在场。
然而，词人用“周天”二字，把“倒计时”转成“循环计时”——时间不是直线消逝，而是如轮常转；伯母刚走完一圈，下一圈即刻启动。于是，寿筵的欢情被“循环”承诺所托住：死亡不再是一堵墙，而是一道“回转门”。
但“循环”只是天道，人道仍须“年年举觞”去填充。程节齐用“我愿”对抗“甲子”的冷酷：天道可以循环，人情必须持续；星宿可以永恒，酒杯必须年年不空。词人在“天命”与“人事”之间，留下一条需要他用余生去续写的缝隙——这首寿词，也因此成为他给自己开出的“终身任务单”。
词中但写“花筵”，未写花为何物，今可补笔：“是日也，春事已半，牡丹正酣。堂下十本，分姚黄、魏紫、赵粉、胡红，层层如绣幄。伯母素衣绛裙，坐于花间，鬓边别一簇‘洛阳红’，人与花交映，竟分不清花寿与人寿。诸郎绕膝，或捧觞，或执笏，最小的十一郎，偷把花瓣塞入伯母袖中，母笑而抚其顶，花瓣便簌簌落在她皱纹里，像给时间撒了一层胭脂。”
词中又但写‘壮椿’，未写树在何处，今可再补：“庭西老椿，乃祖父手植，围七尺，高五丈，枝干直上，叶密如虬云。每逢风夜，叶声飒飒，似先祖父与先祖母隔窗闲话。伯母少时，尝负诸郎于树下，以杖指叶隙间星斗，曰‘那是婺女，主母德，尔等若成材，星便更亮’。今日子孙成列，星亦垂芒，树愈壮，人愈健，竟不知谁护谁，谁寿谁。”
至末句“我愿年年”，词人但写“愿”，未写“恐”，今可加一层“温柔的阴影”：“然我亦知，甲子虽周天，人身非铁石。他年花筵再开，或缺一小郎，或缺一老姊，壮椿之下，空椅递增，而我犹当奉觞跪坐，跪到膝印生苔，亦要把‘年年’二字，跪成椿根旁的两枚石窝，让雨水积成小小年轮，替那些缺席的人，继续祝寿。”
程节齐这阕《清平乐》，表面是写给伯母的寿词，深层却是写给他自己的“伦理誓言书”：他借“三母”确立家族坐标，借“婺女”获得天命背书，借“壮椿”重塑母德刚健，借“甲子”直视时间冷酷，最终用“我愿”二字，把一切都转成个人必须终身践行的情感债务。
于是，八句小词，既是寿筵上的即景，也是程节齐与未来自己签订的“无期契约”——“只要花筵尚设，壮椿尚青，婺女尚朗，我必举觞而至；纵使人世凋零，我亦要年年此日，把空觞举向星空，让婺星作证：我曾在此愿过，我愿到永远。”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