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入门,尽为得意。《词谱》卷三十三:“调见《草堂诗余》。宋胡浩然除夕词有‘东风尽力,一齐吹送,入此门来’之句,取以为名。”《词谱》“此体创自胡浩然,明人有减字者,恐不中律吕,故不编入。”按《词统》载此调七十八字一体,前段无‘向今夕’以下,后段无‘仗东风’以下各十三字,乃明人吴鼎芳作,不知其何所本。历查唐宋金元,皆无此体,不足为法。
送入我门来(除夕)
荼垒安扉,灵馗挂户,神傩烈竹轰雷。动念流光,四序式周回。须知今岁今宵尽,似顿觉明年明日催。向今夕,是处迎春送腊,罗绮筵开。
今古偏同此夜,贤愚共添一岁,贵贱仍偕。互祝遐龄,山海固难摧。石崇富贵篯铿寿,更潘岳仪容子建才。仗东风尽力,一齐吹送,入此门来。
"荼垒安扉,灵馗挂户,神傩烈竹轰雷",开篇三句以排比之势,铺陈除夕民俗之盛景。荼垒即神荼、郁垒,为传说中驱鬼之神,民间以桃木画其像悬于门扉;灵馗即钟馗,唐以后渐成门神,专司捉鬼;神傩乃古代驱疫之祭,除夕夜击鼓傩舞,爆竹声烈如轰雷。
三事并举,声色俱厉,既写民俗之繁,又显除旧之威。胡氏以"安""挂""轰"三个动词,将静态的门神与动态的爆竹熔铸一炉,构建出立体的除夕夜图景——朱门之上,神威凛凛;街巷之间,震耳欲聋。此三句对仗精工而不板滞,用典通俗而不俚俗,足见市井词人之笔力。
"动念流光,四序式周回",由外境转入内心。流光者,岁月如流水也;四序者,春夏秋冬之循环也。词人于爆竹声中忽生感慨:一岁将尽,四时轮回,此乃天道之常,亦人生之叹。"动念"二字轻灵,将外在物象与内在情思悄然勾连;"式周回"三字凝重,化用《诗经》"式微"之语,赋予时间以仪式般的庄严感。此处已暗伏下片"今古偏同"之哲思。
"须知今岁今宵尽,似顿觉明年明日催",此联为全词警策。上句以"须知"领起,似谆谆告诫,实则自我警醒;下句以"似顿觉"承接,写时光逼人之紧迫感。"今岁今宵"与"明年明日",以时间叠词造成回环往复之音节美,"尽"与"催"二字更形成张力——一边是终结,一边是迫近,除夕之夜恰处于这临界点,令人百感交集。词人不说"新年将至",而说"明日催",将未来的主动性凸显,仿佛新年并非人迎之,而是被时光催促而来,此中有人生被动之无奈,亦有对岁月不居之深刻体认。
"向今夕,是处迎春送腊,罗绮筵开",复归热闹场景。"是处"即处处,写普天同庆之状;"罗绮筵"指富贵人家的盛宴,罗衣绮食,水陆毕陈。此句以物质之丰足,反衬上文时光之虚无,形成世俗欢乐与生命哲思的对照。上片至此,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再由理归景,曲折有致。
"今古偏同此夜,贤愚共添一岁,贵贱仍偕",换头三句,境界顿开。词人跳出个人之悲欢,将视野扩展至历史长河与整个社会。"今古偏同"言时间之恒常,千载之下,除夕之夜的本质未变;"贤愚共添""贵贱仍偕"言空间之平等,无论智愚贫富,在岁月面前皆一视同仁。此三句以"偏""共""仍"三个副词,强调这种普遍性的不可抗拒,其中既有道家齐物之思,亦有佛家平等之念,更暗含对世俗等级观念的超越。胡浩然身为市井文人,能作此旷达之语,殊为难得。
"互祝遐龄,山海固难摧",承"贵贱仍偕"而来,写人间祝福之俗。"遐龄"即长寿,"山海之寿"本为祝颂之常语,词人却说"固难摧",将抽象的寿命具象化为山海般的实体,既显祝福之诚,又暗含对长寿本身的质疑——山海虽固,终有沧桑之变,人寿几何,岂能久长?此句似颂实讽,意味深长。
"石崇富贵篯铿寿,更潘岳仪容子建才",连用四个历史人物,铺陈人间极致之福。石崇为西晋巨富,篯铿即彭祖,传说寿八百;潘岳美姿仪,有"掷果盈车"之典;曹植字子建,才高八斗,七步成诗。富贵、长寿、美貌、才华,此四者乃世人梦寐以求,词人却以"更"字递进,仿佛集四美于一身方为圆满。然而细味之,石崇终被诛杀,彭祖亦成传说,潘岳遇祸被夷三族,子建郁郁而终,四子之结局皆不圆满,词人列举之,实乃以乐景写哀,愈显人生之缺憾。
"仗东风尽力,一齐吹送,入此门来",结拍三句,回应词牌,收束全篇。"东风"既指春风,又暗喻时光之力;"送入我门来"本为迎新之俗谚,词人赋予其新义——愿将所有美好的祝福(富贵、长寿、仪容、才华),借春风之力,吹入千家万户。此句表面是热烈的祈愿,实则隐含对"四美难并"的清醒认知:既然人生无法圆满,便借除夕之仪式,以集体的祝福消解个体的焦虑。结句"入此门来"四字,既点词牌,又似春风拂面,将全词之沉重化为轻盈,余韵悠长。
此词之艺术特色,约有三端:其一,以赋为词,铺陈淋漓。上片写民俗,下片写祝愿,皆用排比并列之法,类同汉大赋之体物,然能于铺叙中见跌宕,于整齐中见变化。其二,雅俗并陈,意境浑成。"荼垒""灵馗"为俗信,"石崇""篯铿"为典实,"罗绮筵"为市井,"山海寿"为文人,各类意象熔于一炉,不隔不碍。其三,悲喜交集,理趣相生。全词于热闹中见悲凉,于祝福中见虚无,于平等中见超越,深得除夕之真谛——辞旧迎新,既是结束,亦是开始;既有对过往的眷恋,亦有对未来的期盼;既承认生命的局限,又张扬人间的温情。
从思想价值而言,此词突破了传统除夕诗的单纯喜庆模式,将民俗记录、生命哲思、社会观察融为一体。词人既非达官显贵,亦非隐逸高士,而是以市井文人的身份,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写出了普天下人共同的除夕体验。尤其"贤愚共添一岁,贵贱仍偕"之句,在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不啻为一种人文主义的闪光。而"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的时间焦虑,至今仍能引起现代人的共鸣——在快节奏的当代社会,除夕之夜依然是那个让人既期盼又惶恐的临界点。
胡浩然《送入我门来》一词,以百四字写尽除夕之景、之情、之理,堪称宋代节序词中的上乘之作。其词上片由外而内,由景入理,写时光之速;下片由古而今,由理入情,写祝福之诚。全词以"送入我门来"为精神内核,既是对物质福祉的期盼,更是对精神家园的守护。
千载之下,当我们于除夕之夜,面对满桌罗绮、漫天爆竹时,读此词仍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共鸣——原来今古之人,同此悲欢;原来岁月虽催,温情常在。此词之价值,正在于它以文学的形式,将除夕这一文化仪式永恒定格,使之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