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汉光时,春霁春晴。词中通过描绘春日雨后天晴的景象,抒发了对人生境遇的感慨。全词以景入情,结合"殢酒狂欢,恣歌沈醉"等意象,体现了宋代文人词作中情景交融的艺术特色。
这首词上阕写春归时的皇苑美景,下阙则有了故国之思。作者在北国之春,想到故国的沦亡,只有举杯痛饮,才能忘记国破家亡的痛苦。
南宋灭亡后,三宫北上,同时元朝将南宋的乐工、歌妓等两万多人一同带到大都。南宋著名宫廷乐师汪元量就是其中之一。北上元大都后,汪元量还受到忽必烈的赏识,受到优待。不知道这个胡浩然是否也是其中之一。
春霁(春晴)
迟日融和,乍雨歇东郊,嫩草凝碧。紫燕双飞,海棠相衬,妆点上林春色。点然望极。因人天气浑无力。又听得。园苑,数声莺啭柳阴直。
当此暗想,故国繁华,俨然游人,依旧南陌。院深沈、梨花乱落,那堪如练点衣白。酒量顿宽洪量窄。算此情景,除非殢酒狂欢,恣歌沈醉,有谁知得。
这首《春霁》词,以"春晴"为题,却写尽了一位南渡词人在明媚春光里的深沉悲慨。上片极写春日和煦、万物向荣之景,下片陡转,以"故国"二字点破繁华背后的凄凉心事。全词采用乐景写哀的反衬手法,将春光的明媚与心境的黯淡、往昔的繁华与今日的飘零形成强烈对照,在姹紫嫣红中寄寓着深沉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感。
"迟日融和,乍雨歇东郊,嫩草凝碧"开篇三句,词人用极其工细的笔触勾勒出雨后初晴的春日图景。"迟日"语出《诗经·七月》"春日迟迟",既点明时节特征——春日白昼渐长,又暗示一种舒缓从容的时间节奏。"融和"二字,写尽春阳温煦、气候宜人之感,这是触觉与心理的双重温暖。
"乍雨歇"三字尤为关键,"乍"字有骤然、刚刚之意,雨歇云开,天光乍泄,整个东郊仿佛被重新洗涤过一般。而"嫩草凝碧"更是炼字精妙:雨后草色本已鲜绿,"凝"字则将这种绿意定格、凝聚,仿佛碧色欲滴,又似时间在这一刻静止。这三句从气候、天气、物象三个层次,层层递进地构建出一个纯净、鲜妍、充满生机的春的世界。
"紫燕双飞,海棠相衬,妆点上林春色"视线由远及近,由地面转向空中与花间。紫燕归来,双双对对,在古典诗词中,燕子双飞常作为爱情与团圆的象征,但在此处,却更反衬出词人的孤寂。"海棠相衬"写花色之艳,海棠素有"花中神仙"之称,雨后海棠,娇艳欲滴,与嫩草之碧形成红绿相映的视觉效果。"妆点上林春色"一句,"妆点"二字赋予自然以人的情态,仿佛春神有意梳妆打扮,将上林苑(此处借指皇家园林或繁华之地)装点得美不胜收。这三句色彩浓丽,紫、红、碧三色交织,构成一幅绚烂的春日画卷。
"点然望极。因人天气浑无力"然而,就在这极目远眺、春色无边的时刻,词人的情感突然转折。"点然"二字,或作"黯然",形容神情沮丧、面色暗淡的样子。"望极"本应是视野开阔、心旷神怡之事,但词人望到的却是故国难归、春色虚掷。"因人天气浑无力"一句,化用韩愈"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之意而反用之——这令人困倦的春日天气,让人浑身慵懒无力。这里的"无力",既是生理上的春困,更是心理上的倦怠与绝望。美好的春光反而成了折磨人的存在,这正是乐景写哀的妙处。
"又听得。园苑,数声莺啭柳阴直"听觉的介入为这幅春景图增添了声音的维度。黄莺在浓密的柳荫中婉转啼鸣,"柳阴直"三字,画出柳丝垂拂、排列整齐的景象,"直"字既写柳枝之形态,又暗示一种规矩、秩序,与后文的"故国繁华"形成隐性关联。莺声本悦耳,但"数声"二字,又暗示这鸣叫是短暂的、零星的,在广阔的园苑中更显空寂。这声音非但没有打破沉寂,反而加深了词人内心的孤独。
"当此暗想,故国繁华,俨然游人,依旧南陌""当此"二字承上启下,由眼前的春景转入内心的追忆。"暗想"一词,点明这是私密的、不敢明言的心事。"故国"二字,是全词的情感核心。词人由眼前的上林春色,联想到北宋故都汴京的繁华景象——那曾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有"汴京富丽天下无"之称。"俨然游人,依旧南陌","俨然"是仿佛、好像之意,词人恍惚间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在故都南陌游春的少年郎,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这"依旧"二字,恰恰道出了改变的残酷——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游人依旧,家国已亡。这种幻觉与现实的撕扯,正是南渡词人最深刻的痛苦。
"院深沈、梨花乱落,那堪如练点衣白"回忆中的故国庭院,幽深寂静,梨花如雪,纷纷扬扬。"乱落"二字,既写花之繁多、飘落之疾,又暗示一种无序、一种衰败的预兆。"那堪"即怎堪、怎能忍受之意,词人最不能忍受的是,那洁白的梨花如同素绢("练"),点点落在衣襟之上。白色在传统文化中常与丧服、哀悼相关,此处"点衣白"既是实景描写,又象征着故国之哀、身世之悲已经沾染身心,无法洗去。梨花的洁白与春日的浓艳形成对比,暗示繁华背后的清冷与凋零。
"酒量顿宽洪量窄"此句最为沉痛。词人本想借酒浇愁,却发现酒量虽宽,能够容纳的酒量却变窄了——这不是身体的衰退,而是忧愁的深重。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越是想醉,越是清醒地感受到痛苦。"洪量窄"三字,以矛盾修辞法,将那种欲遣愁绪而不能的无奈写得淋漓尽致。
"算此情景,除非殢酒狂欢,恣歌沈醉,有谁知得"结尾四句,词人将情感推向极致。"算"是思量、想来之意,词人思量眼前情景,得出结论:除非是大醉狂歌、尽情沉湎于酒色之中,否则无法承受这春愁与国恨的重压。"殢酒"即病酒、困于酒,"恣歌沈醉"是放任自己高歌狂饮,直至烂醉如泥。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狂欢,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其中的苦楚呢?"有谁知得"四字,以问句作结,将词人的孤独感推向顶点——这种家国之痛、身世之悲,不是常人所能体会的,也不是狂醉所能真正消解的。表面的放纵,实则是极致的压抑;看似的狂欢,实则是无声的痛哭。
这首词的艺术成就,首先在于对比手法的娴熟运用。上片的春光明媚与下片的故国凄凉形成对比,外在的"融和"与内心的"无力"形成对比,昔日的"繁华"与今日的"飘零"形成对比,身体的"洪量"与心理的"窄"形成对比。这些对比不是简单的并列,而是相互渗透、层层深化,最终指向一个核心:在美好的表象下,隐藏着深重的悲哀。
其次,意象的选择极具匠心。嫩草、紫燕、海棠、黄莺、梨花,无一不是传统诗词中的美好意象,但词人以"凝碧""双飞""相衬""乱落"等词语加以修饰,赋予它们以复杂的情感色彩。尤其是"梨花乱落"与"点衣白",将自然景物与哀悼之意完美融合,达到了情景交融的最高境界。
再者,语言的凝练与跳跃体现了词体的特质。从"上林春色"到"故国繁华",空间上从南宋跳回北宋,时间上从现在回到过去,这种大幅度的时空跳跃,在词中显得自然流畅,正是词体"要眇宜修"之美的体现。
从情感内涵来看,这首词典型地代表了南渡词人的集体无意识。靖康之变后,大批文人南渡,他们承受着国土沦丧、身世飘零的双重痛苦。在春日里,这种痛苦尤为强烈——因为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最容易触发物是人非之感的季节。词人不敢直写亡国之痛,只能借"故国繁华""游人依旧"等委婉语词出之,这种欲说还休的姿态,正是那个时代文人的真实写照。
"有谁知得"的叩问,穿越千年,至今仍令人动容。那不是对理解的期待,而是对理解的绝望;不是对共鸣的寻求,而是对孤独的确认。在这春晴的日子里,词人最终选择的不是登高望远、慷慨悲歌,而是"殢酒狂欢,恣歌沈醉"——这种看似消极的逃避,实则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最无奈的反抗。当整个时代都陷入沉沦,个人的清醒反而成为最大的痛苦,唯有沉醉,才能在片刻的幻觉中,重返那个"故国繁华"的旧梦。
全词以九十余字,写尽了春日的明媚与人生的黯淡、往昔的繁华与今日的飘零、表面的狂欢与内心的悲怆,在婉约的词风中蕴含着深沉的家国之思,堪称南宋爱国词中的精品。其情感之深挚、艺术之精湛,值得后人反复涵咏。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