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恕可,水龙吟,素姬初宴瑶池

作者:雪狐4651 更新时间:2026/2/1 20:00:01 字数:2073

陈恕可,生卒年均不详,约宋度宗淳末前后在世。以荫补官,咸淳中以吴县尹致仕。恕可诗,文纯正近古,亦好词,又工小篆,著有乐府补题一卷《词林纪事》传于世。

水龙吟(浮翠山房拟赋白莲)

素姬初宴瑶池,佩环误落云深处。分香华井,洗妆湘渚,天姿淡泞。碧盖吹凉,玉冠迎晓,盈盈笑语。记当时乍识,江明夜静,只愁被、婵娟误。

几点沙边飞鹭。旧盟寒、无迷烟雨。相思未尽,纤罗曳水,清铅泣露。玉镜台空,银瓶绠绝,断魂何许。待今宵试探,中流一叶,共凌波去。

《水龙吟·浮翠山房拟赋白莲》是宋末元初词人陈恕可的咏物佳作。此词以白莲为吟咏对象,通篇不著一"莲"字,却句句摄其精魂,将花的物性与人情完美融合,在朦胧凄美的意境中寄托了深沉的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

一、瑶池谪仙:超凡脱俗的意象建构

词之上阕以神话起笔,构建了一个高远空灵的境界。"素姬初宴瑶池,佩环误落云深处",开篇即打破凡俗视角,将白莲比作初赴瑶池宴会的素衣仙子,因佩环误落而谪降云端。这一想象既契合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物理特性——"素姬"点其色,"瑶池"言其洁,"云深处"喻其高远难即;又赋予其人格化的命运悲剧,为全词奠定"谪仙"的抒情基调。

接着"分香华井,洗妆湘渚"二句,化用李贺"华井"之典与湘妃传说,写白莲香气分播于华清之井,素妆洗濯于湘水之渚,进一步渲染其非人间所有的仙姿。"天姿淡泞"四字尤为警策,"淡泞"语出杜甫《渼陂行》"沉竿续缦深莫测,菱叶荷花静如拭",形容水色清澄,此处用以描摹白莲天然风姿之淡雅澄澈,不事雕饰而神韵自足。

"碧盖吹凉,玉冠迎晓"转写荷叶与花冠:碧绿荷叶如盖,随风送凉;白色花冠似玉,迎晓绽放。此联对仗精工,"碧"与"玉"相映,"凉"与"晓"相生,在色彩与触觉的交织中呈现清晨荷塘的生机。"盈盈笑语"四字更以拟人手法,将静态的花容化为动态的仙姿,仿佛素姬宴罢,于晓风中低语浅笑,风神摇曳。

至此,词人笔锋陡转,"记当时乍识,江明夜静,只愁被、婵娟误",由花及人,引入追忆。"当时乍识"应指昔日与某种美好事物的初遇,"江明夜静"营造出澄明静谧的审美氛围,而"只愁被、婵娟误"一句,化用"婵娟误我"之诗意,表面是叹月色(婵娟)误人,实则暗喻对美好而虚幻之物的眷恋终将带来怅惘。此处"误"字为全词埋下情感伏笔,由乐转哀,自然过渡到下文。

二、旧盟寒尽:凄迷意境的层层深化

过片"几点沙边飞鹭",视角由天上拉回人间,由近观转为远眺。飞鹭点点,掠过沙边,既是荷塘实景的点缀,又暗示着环境的凄清与孤独。"旧盟寒、无迷烟雨",语意深婉,"旧盟"当指昔日与花(或借花所喻之人)的某种默契与期许,"寒"字既写秋意渐深,亦写心境之冷;"无迷烟雨"则谓烟雨迷蒙中,旧日盟约已难以寻觅,或已失去其迷人之魅力。此句将自然气候与心理感受打成一片,在烟雨迷离的意象中,寄托了对逝去美好事物的追寻与失落。

"相思未尽,纤罗曳水,清铅泣露"三句,是全词刻画白莲形神最为细腻之笔。"相思未尽"直抒胸臆,将词人主体情感注入物象;"纤罗曳水"以罗衣曳地比喻花瓣轻触水面,既写其临水照影之姿,又暗示其顾影自怜之态;"清铅泣露"更是奇警,以"清铅"喻白色花瓣(铅粉古称"铅华",白色),以"泣露"写露珠滚落如泪,将无情之花化为有情之物,仿佛素姬因相思未尽而清泪涟涟。这三句由情入景,又由景生情,物我交融,达到了咏物词"不即不离"的最高境界。

"玉镜台空,银瓶绠绝,断魂何许"三句,连用三个典故,将悲慨之情推向高潮。"玉镜台"用温峤赠镜台聘妇事,此处指承载美好的器物已空;"银瓶绠绝"化用白居易《井底引银瓶》"瓶沉簪折知奈何"诗意,写银瓶坠入深井,绳索断绝,比喻美好关系的破裂与不可复得;"断魂何许"则以问作结,叹素姬(白莲)之芳魂飘荡何所,亦暗喻词人自身精神归宿的迷茫。三句层层递进,由物及人,由人及己,将咏物、怀人、自伤熔于一炉,凄婉动人。

三、凌波共去:绝望中的浪漫追寻

结拍"待今宵试探,中流一叶,共凌波去",在极度的绝望中忽作奇想,呈现出浪漫主义的光彩。词人欲于今宵乘一叶扁舟,试探中流,与凌波仙子(白莲)共去。这一想象既化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典,回应开篇"素姬"之喻;又暗合《楚辞·河伯》"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的游仙传统。从情感逻辑看,此句是"旧盟寒"后的不甘,"断魂何许"后的追寻,是在认清"玉镜台空,银瓶绠绝"的现实后,仍要以决绝的姿态与美好事物共赴虚无。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使全词在凄婉中见出悲壮,在绝望中见出执着。

四、托物言志:宋末遗民的身世之恸

陈恕可生活在宋末元初,身为宋室遗民,其词多寄托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感。此词表面咏白莲,实则以素姬之"误落"喻自身之遭际,以"旧盟寒"喻故国之思,以"玉镜台空,银瓶绠绝"喻宋室覆灭、文物沦丧,以"共凌波去"表达对旧朝的殉情之意。

词中"瑶池""华井""湘渚"等意象,构建了一个高远洁净的古典世界,与"烟雨""飞鹭""中流"等现实意象形成对照,暗寓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全词以"淡泞"之天姿始,以"凌波"之奇想终,在清空骚雅的格调中,蕴含着深沉的时代悲音,堪称宋末咏物词中的精品。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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