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行止,终止乎。止禅师,却有德止(一一零零年至一一五五年),号青谷,俗姓徐,历阳(今安徽和县)人,徙居吴县,南宋僧人。为青原下十三世,宝峰照禅师法嗣。宋徽宗宣和三年(一一二一年)被赐号真际,敕住江州圆通寺。后居庐山叠石庵,高宗绍兴二十五年卒。著有《清谷诗集》,已佚,今录诗三首。
台城路(归杭)
当年不信江湖老,如今岁华惊晚。路改家迷,花空荫落,谁识重来刘阮。殊乡顿远。甚犹带羁怀,雁凄蛩怨。梦里忘归,乱浦烟浪片帆转。
闭门休叹故苑。杖藜游冶处,萧艾都遍。雨色云西,晴光水北,一洗悠然心眼。行行渐懒。快料理幽寻,酒瓢诗卷。赖有湖边,踢时鸥数点。
这首《台城路》是词人归返杭州时所作,通篇弥漫着一种深沉的人生喟叹与时空错位之感。"归杭"二字点明题旨,却非衣锦还乡的喜悦,而是历尽沧桑后的黯然归来。词人以刘阮入天台、复返人间而世事全非的典故自况,将个人命运置于浩瀚的时间长河中审视,展现出宋代文人特有的生命意识与审美情趣。
"当年不信江湖老,如今岁华惊晚"开篇即以强烈的对比撕开记忆的帷幕。"当年"与"如今"形成时间上的张力,"不信"与"惊"构成心理上的跌宕。少年意气时,总以为江湖漂泊不过是暂寄此身,青春不老、来日方长;而今蓦然惊觉,岁月已晚,华发早生。这"惊"字下得极重,既有对时光飞逝的猝不及防,更有对生命虚度的痛彻醒悟。词人并非单纯感叹衰老,而是在"江湖老"与"岁华晚"的对照中,揭示出游子生涯对生命的消磨——漂泊不仅催老了容颜,更磨损了曾经炽热的理想。
"路改家迷,花空荫落,谁识重来刘阮"此三句层层递进,将"归"的困境写得惊心动魄。"路改"言空间之变,城市面貌已非旧观;"家迷"写心理之惑,连归途都迷失方向,何况精神家园?最痛切者乃"花空荫落"——当年离家时花事正盛,如今归来唯余空枝落叶,物候的循环与人生的单行形成残酷对照。词人遂以刘晨、阮肇自比:二人入天台山采药,遇仙女而留半年,归家则子孙已历七世。这种"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时空错位,恰是词人此刻心境的绝佳写照。"谁识"二字尤见悲凉——纵使归来,谁复识得此身?故园虽在,却已是陌生的异乡。
"殊乡顿远。甚犹带羁怀,雁凄蛩怨""殊乡顿远"四字收束上文,点明杭州虽为故乡,此刻却形同殊方异域。更令人难堪的是,身体虽已归来,心灵仍滞留在漂泊的惯性中:"犹带羁怀"。此四字极写心理创伤的顽固性——长期的羁旅生涯已内化为精神结构,即便归家,那份漂泊者的凄惶依然如影随形。词人再以"雁凄蛩怨"的秋声意象渲染氛围:雁鸣于天,凄厉悠长;蛩吟于地,哀怨断续。天地间的悲声与词人的羁怀相互激荡,将归乡的复杂心绪推向极致。
"梦里忘归,乱浦烟浪片帆转"结拍以梦境作结,却是对"归"的彻底颠覆。现实中苦苦寻觅归途,梦中却"忘归"——或许是不愿面对归后的陌生,或许是漂泊已成为生命的本能。那"乱浦烟浪"中的"片帆转",既是往昔江湖生涯的追忆,也是此刻迷茫心境的投射。烟浪迷蒙,浦溆纵横,孤帆辗转不知所之,这意象群构成了词人精神世界的隐喻:归与不归,皆是漂泊。
"闭门休叹故苑。杖藜游冶处,萧艾都遍"过片换意,由沉溺悲慨转向自我宽解。"闭门休叹"是理性的自我告诫,却见出"叹"之已深、之频。"故苑"与开篇"家迷"呼应,确认园林宅第虽在,已非记忆中之故苑。"杖藜游冶处"追忆当年策杖漫游的赏心乐事,而"萧艾都遍"则以《离骚》香草恶草的意象,暗示昔年繁华之地今已荒芜。屈原以"萧艾"喻小人当道、君子失势,词人借此既写实景之萧条,亦暗寓世事之变迁、士人之失路。
"雨色云西,晴光水北,一洗悠然心眼"此三句为全词转关之处,情绪由抑转扬。词人放眼自然:云西雨色苍茫,水北晴光明媚,一阴一晴,一西一北,构成开阔的空间格局。这自然界的生生不息、循环往复,恰是对人生局限的超越。"一洗"二字力透纸背,洗去的是前文的"羁怀"、是"岁华惊晚"的焦虑、是"路改家迷"的惶惑。在自然的澄明中,心眼为之悠然,精神获得暂时的解脱。这种从自然中汲取慰藉的思维方式,典型地体现了中国文人的审美救赎之道。
"行行渐懒。快料理幽寻,酒瓢诗卷""行行渐懒"写步履渐缓、意兴阑珊,却非消极的颓唐,而是摒弃浮嚣后的从容。既然急急奔走于"路改家迷"的城中无所获,不如"料理幽寻"——整理行装,往幽深处探寻。所携者唯"酒瓢诗卷":酒以遣怀,诗以言志,此二者正是中国文人对抗世俗、安顿灵魂的精神武器。从"惊晚"的焦虑到"渐懒"的从容,词人完成了心理节奏的转换。
"赖有湖边,踢时鸥数点"结拍以景结情,余韵悠长。"赖有"二字饱含庆幸与感激——纵使故苑全非、人事已非,尚有西湖这一片净水,尚有鸥鸟这几许闲友。鸥鸟"踢时"的从容姿态,既是词人向往的生命境界,也是其最终获得的审美慰藉。杜甫诗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以鸥之飘零喻人之漂泊;而此词中的鸥鸟,却是"踢时"——从容嬉戏、与世无争。词人从鸥鸟身上看到了超越时空动荡的可能:江湖虽老,岁华虽晚,然与自然相亲、与鸥鸟为友,便可获得恒常的安宁。
此词艺术上颇具匠心。结构上,上片以"归"的困境为核心,层层深入地展现时空错位之痛;下片以"游"的转换为线索,逐步完成精神超越。时空处理上,将刘阮典故的个人化运用、故苑萧艾的现实观照、湖山鸥鸟的自然观照交织在一起,形成多维度的意义空间。语言风格上,既保持清空骚雅的南宋词风,又在"路改家迷"、"雁凄蛩怨"等处见出锤炼之工。
在词史上,此词典型地体现了宋末元初遗民词人的共同心态:他们经历了朝代更迭或社会剧变,在归与不归、仕与隐之间挣扎,最终往往走向山水自然以寻求精神安顿。词中"江湖老"与"岁华晚"的焦虑,"萧艾都遍"的隐喻,"酒瓢诗卷"的选择,都具有超越个人经验的普遍意义,成为那个时代文人精神史的缩影。
《台城路(归杭)》以"归"为题,写的却是归之不可能;以"杭"为地,写的却是故乡的异化。词人在时空的错位中痛感到生命的有限与存在的荒诞,却又在自然审美中寻得超越的可能。这种"向死而在"的生命意识与"即凡而圣"的审美追求,使此词超越了单纯的思乡怀旧,成为一曲关于存在本身的深沉咏叹。千载之下,读其"路改家迷"之句,犹能感到那种现代人称之为"失根"的普遍焦虑;而"踢时鸥数点"的结拍,又为我们提示了诗意栖居的永恒可能。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