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禅师,尾犯,一白受春知

作者:雪狐4651 更新时间:2026/2/6 20:00:02 字数:2709

因有感於孤山,为赋此调。尾犯:即指尾曲之犯调。犯:填词术语。乐曲移调变奏的方式之一,亦称犯调、犯声。南宋张炎《词源·律吕四犯》云:“以宫犯宫为正犯,以宫犯商为侧犯,以宫犯羽为偏犯,以宫犯角为旁犯,以角犯宫为归宫,周而复始。”

清沈辰垣《历代诗余》亦称,“犯”是歌时假借别调作腔,故有侧犯、尾犯、花犯、玲珑四犯等名称。故调名本意即指尾曲中的移调变奏。《词谱》卷二十三:“调见《乐章集》。‘夜雨滴空阶’词注正宫。‘晴烟幂幂’词注林钟商。秦观词名《碧芙蓉》。”

尾犯

一白受春知。独爱老来,疏瘦偏宜。古月黄昏,许松竹相依。晕藓枯搓半折,影浮波、渴龙倒窥。岁华凋谢,水边篱落,雪后忽横枝。

百花头上立,且休问、向北开迟。老了何郎,不成便无诗。惟只有、西州倦客,怕说著、西湖旧时。难忘处,放鹤山空人未归。

这首《尾犯》是一首咏梅词,作者借梅花以自喻,抒发了暮年漂泊、故园难归的深沉感慨。词人以疏瘦老梅自况,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之思融入对梅花的吟咏之中,在宋代咏梅词中别具一格。全词以"白"字起笔,以"归"字收束,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展现了南宋遗民词人典型的精神图谱。

"一白受春知。独爱老来,疏瘦偏宜"开篇破空而来,以"一白"二字总摄全篇,既写梅花之色,又暗喻白发老人。"受春知"三字下得极妙,将梅花拟人化,仿佛这枝老梅独得春意之眷顾,在众芳摇落之时独领风骚。然而词人笔锋一转,点出"独爱老来,疏瘦偏宜"——世人爱梅多取其繁盛娇艳,而此词所咏,却是老梅之疏瘦。

这里的"疏瘦"既是形态描写,更是精神写照。老梅枝干疏朗,不事繁缛;体态清瘦,不尚丰腴。这种审美取向明显受到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影响,但又注入了老境特有的苍凉意味。词人此时已入暮年,对"老来"二字别有会心,故能于疏瘦中见出风骨,于枯淡中品出真味。

"古月黄昏,许松竹相依"此句营造出一个极具张力的意境空间。"古月"二字,将时间维度拉向悠远,这轮明月曾照见过多少兴亡代谢?如今又照着这枝老梅。"黄昏"则点明时刻,一天之中光线最暧昧、最富诗意的时分。古月与黄昏叠加,构成一个苍茫的历史背景。在此背景中,梅与松竹"相依",这既是对梅花实际生长环境的描写,更是对其精神同盟的确认。松竹梅岁寒三友,在严寒中相互扶持,正如遗民诗人在乱世中彼此慰藉。"许"字下得委婉,仿佛是经过命运许可、历经沧桑后的相知相守,其中有多少不得已,又有多少庆幸。

"晕藓枯搓半折,影浮波、渴龙倒窥"笔锋转入对老梅形态的工笔描绘。"晕藓"写梅干上苔藓斑驳,如墨晕渲染;"枯搓"状枝干皴裂,如老茧**;"半折"则言其历经风霜,已有断折之态。三词连用,将老梅的苍古之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然而词人并未止于形似,更以"影浮波、渴龙倒窥"作奇想。梅影倒映水中,词人却看作"渴龙倒窥"——一条干渴的蛟龙俯首饮水。这一比喻极具创造性:龙本腾飞于天,今却"渴"而"倒窥",既写梅影之蜿蜒矫健,又暗示英雄失路、壮志难酬的悲慨。龙需水而活,人需国而安,此刻的"渴",何尝不是家国之思的隐喻?

"岁华凋谢,水边篱落,雪后忽横枝"由个体描写扩展到环境烘托。"岁华凋谢"四字,一笔扫尽繁华,将春去秋来的自然规律与人生暮年的无奈融为一体。"水边篱落"点出梅花所处之地,非名园华屋,而是野水荒篱,这与其"疏瘦"之态正相契合。"雪后忽横枝"是全词最富生机的句子,"忽"字尤有神韵。大雪压枝,万物萧瑟,而老梅忽然横斜出一枝,如利剑破空,如孤标傲世。这个"横"字,既有横斜之态,又有横绝之气,将老梅不屈的生命力展现无遗。

"百花头上立,且休问、向北开迟"下片换头,境界顿开。"百花头上立"五字,掷地有声,将梅花置于众花之巅。这不是狂妄,而是历经风霜后的自信。然而词人随即以"且休问"转折,引出"向北开迟"的遗憾。向北开迟,暗指南宋偏安江南,中原沦陷,故园难归。梅花向阳而开,本应南枝早发,如今却"向北开迟",这一反常现象中,寄托着多少故国之思!词人欲问而终于"休问",这一欲言又止的姿态,将家国之痛表达得含蓄而深沉。

"老了何郎,不成便无诗"此处用何逊咏梅典故。何逊为南朝梁代诗人,曾任扬州法曹,廨舍有梅,常吟咏其下。后居洛,思梅不得,请再往扬州。词人自比何逊,却翻进一层:即便老了,难道便无诗可写了吗?这一反问,既是对衰老的抗拒,更是对创作生命的坚守。何逊因梅而诗,词人因诗而存,在"不成便无诗"的倔强中,我们看到了一个老诗人对精神生活的执着。

"惟只有、西州倦客,怕说著、西湖旧时"情感至此转为低沉。"西州倦客"用羊昙哭谢安典,此处泛指漂泊倦游之人。"西湖旧时"四字,举重若轻,却承载着最沉重的记忆。西湖是临安(今杭州)的象征,是南宋的都城所在,那里有词人的青春岁月,有故国的繁华旧梦。然而"怕说著"三字,将这种记忆封存。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不是忘记了,而是怕触动那无法愈合的伤口。这种"怕",比痛哭流涕更催人泪下。

"难忘处,放鹤山空人未归"结句以林逋典故收束全篇。林逋隐居杭州孤山,梅妻鹤子,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句,其墓在放鹤亭畔。"放鹤山空"写林逋已逝,鹤去亭空;"人未归"则写词人自己漂泊未归。这里的"人",既是林逋,也是词人自指,更是所有南宋遗民的缩影。山空人未归,留下的是永恒的怅惘;梅在人去,不变的是精神的守望。

全词以"白"为基调色,构建了一个素淡苍凉的意象群:古月、黄昏、枯梅、雪枝、空山……这些意象相互映衬,共同营造出老境特有的美学境界。与林逋咏梅的清幽、陆游咏梅的孤高不同,此词在疏淡中见出沉郁,在枯瘦中蕴含悲慨。

词中化用何逊、林逋、羊昙等多个典故,却不显堆砌。这些典故都与梅花、与江南、与隐逸相关,经过词人的重新熔铸,成为表达遗民情怀的载体。特别是结尾的林逋典故,将个人命运与历史传统连接,赋予词作深厚的文化意蕴。

全词情感起伏有致:从"受春知"的欣喜,到"相依"的慰藉,到"渴龙"的奇崛,到"开迟"的遗憾,到"怕说"的沉痛,最后归于"人未归"的怅惘。这种情感的跌宕,与梅花由盛而衰、由近及远的描写同步,形成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

这首《尾犯》代表了南宋遗民咏梅词的最高成就。它继承了林逋、苏轼、陆游的咏梅传统,又将家国之痛、身世之悲融入其中,使梅花成为遗民精神的象征。在宋末元初的特殊历史语境中,这样的词作不仅是审美创造,更是文化坚守。词人以老梅自况,在"疏瘦偏宜"中找到了精神的归宿,在"百花头上立"中保持了人格的尊严,在"怕说著西湖旧时"中珍藏了文化的记忆。这种在苦难中升华的美学,正是中国古典诗词最动人的力量所在。

全词九十余字,却写尽了一个时代的沧桑,一个文人的心史。读此词,如观老梅卧雪,枝干虽枯,风骨犹存;如听孤鸿唳夜,声音虽咽,清响不绝。这,便是古典诗词永恒的魅力。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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