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在那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腾出时间的布罗姆亲自接待了夏尔,还特地取出珍藏的茶具,打算给他泡茶。
原本夏尔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不过驱散诺斯特湖怪鸟、抵达诺斯特后他才发现,马斯压根就不在那里。虽说在马斯下属的帮忙下他得以亲自交货给买家,但一时半会也没有新的订单了。
因此,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夏尔干脆一口气跑到温希找布罗姆聊聊,没准还能顺带开拓一下市场。
看着那套精致的茶具,夏尔不由得撇了撇嘴:“果然是帮派老板,居然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虽然具体不是你指的那个方向,但这的确跟老板的身份有关。”布罗姆笑了笑,拿起茶壶替他倒上一杯热茶:“毕竟有的客人喜欢喝茶,我就算再怎么大老粗,也不能扫人家的兴吧。”
缓缓呷下一口浓郁的热茶后,夏尔像是想起来什么般抬起头来。
“狼穴的那帮人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噢,这个啊。”对此,布罗姆似乎早有预料,回答波澜不惊:“我前些日子已经把他们驱逐了。反正再过几天那边也会亲自上门要人,不如我们提前放了。”
“是吗?”夏尔若有所思般点点头:“这样啊……”
“怎么,”布罗姆的表情似笑非笑:“对我的处理不满意?希望他们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没有这回事。”
听闻此言的夏尔当即放下茶杯,语气也随之认真起来。
“只是听了霍金斯的话,你要怎么办?”
“这个嘛,”布罗姆摆出一副略显为难的模样,摩挲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完全置之不理肯定不现实,所以我找个借口派马斯去卡特那边打探风声了。不过也不能彻底撕破脸,毕竟好不容易才把北方的局势稳定下来。唔,就先这样处理吧。”
夏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夏尔。”
沉默片刻后,布罗姆忽然笑了笑,与他四目相对。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对于这个有些突兀和私人的问题,夏尔显然不太乐意回答。然而权衡利弊之下,他还是皱着双眉回答道:“大概……两三年了吧?”
“嗯,我也记得有三年了。”
布罗姆的视线略微下移,转而凝视着蒸腾的白色热气。
“我现在还记得当初碰到你的那一幕。明明被追得跟丧家之犬一样,整个人跟饿死鬼没差,却还有那样的固执。”他缓缓靠在椅背上,似乎在追忆着些什么:“从零开始生存,结果只花了三年就成为了独立自主的流浪吸血鬼。怎么说呢,你果然很让人印象深刻吧?”
夏尔没有回答,只是摩挲着发烫的杯壁。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问一下。虽说是老黄历了,但没准特别重要呢?”
“你说。”夏尔简短干脆的话语在空气中响起。
“刚碰到你的时候,你的神智显然是不太清楚。”布罗姆凑近了些许,语气也随之沉稳下来:“面对我们,你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索要血液,而是询问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沉默许久后,夏尔缓缓摇了摇头。
“……你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一位叫凯文的半血族。”
伴随着一声脆响,已经空荡荡的瓷杯忽然被扣到了桌上。
“那应该只是记忆错乱造成的口误,”夏尔的表情格外冷淡,话语中也满是疏离和不耐烦:“我不记得我认识什么叫凯文的人。”
“但是你的身份卡上有这个名字吧?”
“肯定是吸血鬼政府的疏漏。”
布罗姆不急不躁地稳稳反问道:“你自己相信吗?”
回应他的只有突如其来的沉默。
“并且,就算你自称不认识,或者说是忘记了,但当时的你既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不反倒证明凯文此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依旧是沉默。
“……我倒也不是刻意要让你难受。”
自嘲般苦笑一阵后,布罗姆重新靠在了椅背上。
“只是我想让你明白,很多过去的事情没必要一直刻在心底。为什么不好好接受当下、努力过上更好的日子呢?别人问你是谁,放心说自己是夏尔就好了,不必心存芥蒂。如果一直拘泥过去,显然不太明智。”
对于这个道理,夏尔当然明白。他曾见过许多无法接受血族身份的流浪吸血鬼饱受折磨,也曾见到试图拯救被囚禁的人类的愣头青,最后招致灭亡的结局。
对身份的割裂感、对逝去日子的怀念、对人族所谓道德的绝对依恋,这些统统都属于布罗姆那拘泥的过去。
但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的的确确就是夏尔,并不是什么凯文。”
沉默许久后,夏尔终于缓缓地开口说道。
“不过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哪个?”布罗姆不动声色。
“因为屡次想要救走你们控制的人族、从而遭到通缉和追捕,最后由我处决的那个半血族。”
“原来如此,”布罗姆的表情毫无波澜:“当然记得。”
“按照你的理论,他毫无疑问也是属于不明智的那类人,对吧?”
“对于这个问题,你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布罗姆淡淡地笑了笑:“否则,你又怎么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呢?”
这番令他自省的话语,刹那间勾起了那段已然模糊的回忆。
“我只是希望拯救受到伤害的人……难道血族和人族不能平等相处吗?为什么经历了历史的变革与洗礼,换来的依旧是歧视与迫害?从之前的人族憎恨血族,变成现在的血族奴役人族……这难道是正确的吗?真的不存在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可能吗?”
无名的半血族少年这样说道,脸上满是不甘和顽强。
“认为他人比自己更加重要,希望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这些不过是空想中的童话罢了。”夏尔毫无动容,缓缓将手指搭在扳机上:“如果只有怀抱着这样的梦想才能活下去,那你就抱着它溺死吧。”
短暂的失声过后,是少年那苦涩而又倔强的笑意。
“……我是不会后悔的。”
夏尔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扣动了扳机。
意识到布罗姆投来的目光,夏尔犹如大梦初醒般猛地反应过来,旋即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
“是啊,那时候的我的确觉得他很蠢。既然变为了血族,以人族血液为生有什么错?试图解救人族,不就跟人族放生牛羊一样不可理喻吗?就这样把自己搭进去,简直蠢爆了。”夏尔略微低下了眼帘,喃喃自语道:“但是我最近——”
“因为那两个女人,对吧?勾起了你残存的仁慈与道德。又或者,唤醒了你还未泯灭的梦想。”
“梦想?就比如希望在这个垃圾一样的世界活下去?”
“可以勉强划等号,但不太准确。”布罗姆略微前倾了身子,粗犷的脸庞竟泛起一丝柔和:“说句好笑的,许多男人在不成熟的时候,应该都幻想过成为英雄一类的角色吧?我也是其中一员。”
夏尔一时愣住了。
“不过,孩童时代那天马行空的幻梦啊,终究还是太脆弱了。”布罗姆的笑容里似乎带着些许自嘲:“现在的我,只希望能让帮派越来越好,因此我才会下达对那名半血族的通缉令。可话又说回来,难道我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吗?其实不是,我完全明白他的心情,因为曾几何时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向往所谓的正义。”
“如今的梦想……反过来消灭了昔日的梦想……吗?”
夏尔喃喃自语般说道。
“正是如此。所以我选择坚决告别作为孩童乃至人族的自己,毕竟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嘛。”布罗姆的嘴角略微上扬,注视着夏尔:“无论怎样怀念过去的一切,都无济于事了。你呢,现在的你有没有值得付出的梦想?”
一阵令人焦灼的沉默忽然在空气内弥漫开来。
沉默良久后,夏尔缓慢而有力地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只是开始希望不让别人对我失望罢了……”
“只是觉得,夏尔你有时候也挺好的嘛。”
刹那间,瑟拉菲娜那看似无心的一句话突然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如果让她们发现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甚至是个连身为人族的前半生都记不太清楚的可怜虫,”他抬起头来,凝视着布罗姆那平静的脸庞:“我是不是只能重归荒野了?”
“这就取决于你接下来怎么做了。”布罗姆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但无论如何,正如我所说的,如果一直拘泥过去,显然不太明智。好好探索一下自己的梦想吧,让你得以鼓励自己不断前行。”
“……这样啊。”
夏尔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打算起身告辞,就连谈生意的事情都一时半会忘记了。
然而,刚刚走到门口处的他脚步却骤然停滞了。
只因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马斯那急吼吼的身影也紧接着出现在眼前。
“终于找到你了,夏尔!”他径直冲上前来:“我一听我手下说你跑去温希,那是一刻也不敢停赶紧追过来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布罗姆从办公室内走出,开口问道。
“是联合狩猎的那个希尔达!”马斯同时看了看两人:“不知道短衣衫帮的卢基乌斯发什么疯,居然组织人手把她抓起来了!”
接过马斯手中的书信后,夏尔迅速浏览了一遍。
“十五万西尔弗的赎金,截止日期是十天后。”他皱了皱眉,表情变得格外难看:“时间非常紧,没空慢慢跟他们博弈了。”
虽然他不太认为光靠卢基乌斯的人,就能轻易逮住这名骑士姬,但看到书信中那缕金色的发丝后,他也没工夫深究那么多了。
“信息可靠吗?”
面对夏尔的询问,马斯点了点头:“一开始,我听后大惊,却不敢相信。可卢基乌斯的手下亲自带我去看,我是见了希尔达后才拿到这封书信的。需不需要我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夏尔迅速将书信折叠后藏入怀中:“上面点名要我和瑟拉菲娜带钱赎人,况且交易地点在卡特一带,打手多了反而麻烦。”
“你打算救她吗?”布罗姆淡淡地说道。
“……嗯。”
尽管脸庞一度闪过犹豫,夏尔最终依然点了点头。
“且不论她本人的身价就值这个价格,单说我家里那两个要是知道我见死不救,肯定要烦死我。”夏尔抬起双眸直视布罗姆:“不过我们估计没有这么多钱,所以——”
“放心好了,”布罗姆干脆利落地抬了抬手:“我会批给你一笔免息贷款的。”
他转过身,示意手下去楼下取钱。
“那么,多谢了。”
夏尔点了点头,旋即与布罗姆的手下大踏步离开。片刻后,楼下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逐渐消失在耳畔。
“真是奇怪,”马斯有些困惑地摸了摸下巴:“我还是头一次见夏尔在钱的事情上这么果断。以往的他,哪怕是笔小钱都要斤斤计较的。”
“因为啊……”
布罗姆那粗犷的脸庞似笑非笑,越过马斯看向窗外。
“他开始希望不让别人对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