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头，顶层公寓的大平层书房里。
沈知遥把手里已经改了四版的并购方案合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冰美式化成了一汪寡淡的黄水，昂贵的实木桌面周围洇湿了一大片。她正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着三个大字：林晚梨。
沈知遥扫了眼时间，午夜十二点过半。
她唇角勾起一抹熟稔从容的笑，按下接听：
“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今晚难道是去警局捞你了？”
“沈知遥。”
话那头的声音甜得发腻，甚至带了一丝刻意压抑的颤音。
沈知遥敲键盘的修长手指猛地一顿，挑了挑眉：
“怎么这副语气？被人家轰出来了？”
“没有！”
林晚梨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尖叫：
“她说我可爱！沈知遥！她说我今天比平时可爱一点！！”
沈知遥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大半夜打电话给我就为这句？林小姐平日里听到的吹捧还少么？‘国色天香’、‘商界玫瑰’你眼皮都不眨一下，一句‘可爱一点’就给你魂勾没了？”
“那能一样吗？！”林晚梨把被子蹬得乱响，“那是顾栀说的！她亲口说的！就在车窗边上，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沈知遥靠回椅背。
“行行行，原话怎么说的，给军师完整汇报一下战果。”
林晚梨完全没有平时的骄矜，像个向闺蜜炫耀初恋战绩的高中女生，从顾栀在巷口被白T惊艳到，到顾栀板着脸用零钱结账、还用手肘顶她侧腰让她别挡道，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沈知遥静静听着。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幅画面，老旧逼仄的馆子，风扇吱呀作响，娇小白发的少女蹙着好看的眉头，软软的手指在桌面数着硬币，随性、鲜活，带着一股让人牙痒痒的野性。
那是属于私底下的、卸下伪装的她。
沈知遥靠回椅背，抿了一口杯中被冰稀释的冰美式。
冰化透了，只剩下一股难以下咽的苦涩，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后来呢？”她强压下那股莫名的滞闷，继续问。
“后来我们去逛夜市！我想要一只白猫瓷偶，套了两百块都没中。”
林晚梨的声音雀跃极了：
“结果栀栀走过来，塞给我两杯奶茶，就花五块钱！‘啪’的一下一发入魂！直接给我套中了！”
“然后她递给我，说‘收好，你两百块召唤出来的神兽’……沈知遥你懂那种感觉吗？她平时那么抠门那么财迷，但她为了我，当着满街人的面去丢那个圈！”
沈知遥垂下眼帘，看着林晚梨刚才微信轰炸过来的照片。
那只白猫确实雕得很传神，半耷拉着眼皮，嘴角往下抿，又凶又软。
跟昨天在语音房间里，那个被她故意挑衅弄得炸毛、气鼓鼓反击的小陪玩一模一样。
“挺像她的。”沈知遥轻声说。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林晚梨像找到了知音，“而且……今晚最绝的不是这个。”
“还有什么？”
“她发现我脚疼了。”
沈知遥眉头猛地一皱：
“你又穿那双细高跟去了？我出门前怎么交代你的，让你换平底鞋！”
“我那不是想显得腿长一点嘛……”林晚梨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紧接着又忍不住炫耀起来，“可是知遥，顾栀她……一直在看我。”
“什么？”
“我怕扫兴，一路上都是背着她偷偷揉脚腕的，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有些羞怯，甚至带上了微喘的细弱声线：
“结果走到街角，她忽然让我坐下不准动。没过五分钟，她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给我买了软底拖鞋和药。”
沈知遥端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给你买了鞋？”
“不止……”林晚梨的声音彻底化成了一汪水，“她直接在我身前蹲下来了。她两只手握着我的脚踝……好冰，好软。她一边骂我没脑子，一边低头帮我吹伤口……沈知遥，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全喷在我足弓上，我当时浑身都在抖，差点没忍住把她拉进怀里亲死……”
沈知遥的喉咙猛地一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握着脚踝？
蹲在两腿之间……仰着头吹气？
哪怕只是听着林晚梨的描述，那股极具冲击力的视觉画面已经在沈知遥脑中疯狂炸开。
那个连脖子被啃了都不肯低头、性子野得像猫一样的白发少女，竟然会为了林晚梨，顺从地半跪在满是灰尘的夜市长椅前，捧着女人的脚踝……
一股难以名状的燥热毫无预兆地顺着沈知遥的小腹蹿了上来。
“沈知遥？你怎么不说话？”林晚梨有些疑惑地唤道。
沈知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狂跳的心脏压回胸膛，将杯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管，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我在听。”沈知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既然这么顺利，怎么没直接把人拐回家？”
“我哪敢啊！你不是说了要慢慢来吗？”林晚梨哼唧了一声，“不过回来的路上，她牵我手了。十指相扣，整整一路都没松开。”
“沈知遥，我觉得我快赢了。许见微根本没有机会，顾栀的心迟早是我的。”
沈知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是么。”
“嗯！等下周末，我打算正式约她看画展，到时候你帮我选套衣服……”
“晚梨。”沈知遥忽然出声打断。
“啊？”
“你今天很累了，脚上还有伤，早点睡吧。”
林晚梨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完全没听出闺蜜语气的异样，甜甜地应了一声：“好！那你也早点睡，军师大人辛苦啦，过两天请你吃大餐！”
电话被挂断。
嘟、嘟、嘟……
电话挂断，书房里瞬间被冷清的死寂彻底吞没。
沈知遥将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仰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单手扯开了丝绸睡袍的第一颗纽扣。
锁骨处微凉，胸口却在剧烈起伏。
她闭上眼。
耳边回荡的，一会儿是林晚梨炫耀的“她捧着我的脚踝吹气”，一会儿又是昨晚电脑耳机里，顾栀被按在门上受了欺负后那一两声破碎又甜腻的“唔……哈啊……”。
那个软糯、带刺、却在不经意间能把人魂都勾走的白发小怪物。
明明……是自己教林晚梨该怎么去接近她的。
是自己告诉林晚梨别用钱砸、要给顾栀最平淡的人间烟火。
可为什么现在……听着林晚梨像捡了宝一样把顾栀的温柔一件件炫耀出来，自己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却像是有一团嫉妒的藤蔓在疯狂滋生？
“……真是疯了。”
视线在凌乱的桌面上游离了半天，最终，鼠标还是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屏幕右下角。
那个戴着厚重钢盔的白猫头像安安静静地亮着。
【不包赢（状态：休息中）】
聊天记录少得可怜，除了系统账单，就是公事公办的几句组队邀请。
沈知遥把玩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晚梨在群里发的兴奋尖叫表情包。
沈知遥看都没看一眼。
她把手搭在键盘上，熟练地在那个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今晚还接单吗？价格翻五倍。】
光标在问号后面疯狂跳动。
以那个小财迷的性格，五倍的价格，哪怕她已经脱光了钻进被窝，也会气急败坏又屁颠屁颠地爬起来开电脑吧？
只要按一下回车，那道只属于自己的、娇娇软软的声音，就能再次顺着耳机钻进她的耳膜里。
沈知遥的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悬了整整一分钟。
最终。
“哒哒哒哒……”
退格键松开，电脑屏幕上的聊天框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剩下。
沈知遥靠在椅上，盯着那片空白，突然觉得自己脑子多少有点大病。
……人家今天为了陪林晚梨，走了那么久的路，好不容易才洗完澡躺下。
你算什么呢？ 一个见不得光的闺蜜，还是一个藏在幕后偷听别人恋爱日常的小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