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是从左边开始的。
不是刺的那种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把一整袋水泥放在了肋骨上,然后忘了拿走。他试着吸气,只吸进来一小口,那一小口里有雨的味道。
雨。斑马线。白色的。
还有别的味道。是柏油路被雨泡过之后翻上来的那一股,混着汽油。还有一点铁锈味,很近,像是从他自己身上来的。
他记得自己跑了出来。他没有想救那只猫——他后来一直想澄清这件事,但一直没有机会。他只是很久没有跑过了。从公司门口到那个路口,他跑的那几步,裤腿上的水甩到了小腿上,凉的。他当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甚至有点高兴:原来我还能跑。
第二个念头是:明天要交的那份东西还没改。
第三个念头,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念头。很小,很蠢,说出来大概会被笑。
——我还没谈过恋爱。
然后就是这句,也不是听的,是感觉得到的:
结束。
再开始的时候,是光。
不是那种死后的白光,是很好看的那种光。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冬天早上七点十几分的太阳从那条缝里进来,斜斜地落在被子上,照出一条亮线。亮线上有灰在浮。
他先意识到的是自己躺着。然后是床。
这张床太软了。他租的那间屋里的床是房东留下的旧床垫,弹簧坏了一根,中间有个坑,每天早上起来腰有一块是酸的——他闭着眼,习惯性地等那一块酸。
不酸。
被子的阻力也不对。他习惯的那条被子盖了六年,边角磨薄了,一翻身会跟着滑。这条被子厚,扎实,压在身上有一种被按住的感觉,还有一点点香味。是洗衣液。便宜的,超市自有品牌那种,甜得有点假。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石膏线,边角上有一小块发黄,像漏水留下的旧痕。
他没有见过这个天花板。
他躺了大概三十秒。这三十秒里的想法是这样的:
第一,这不是他家。
第二,他昨天没有喝酒。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他加班到两点半,回家吃了半碗泡面,泡面是最便宜的那种,泡的时候水放多了,味道很淡。他没有喝酒。
第三——这一条让他后背开始发凉——他记得他跑出去了。他记得雨。他记得地上的白色。
那么按道理,他现在应该不在这里。
他试着动手指。手指动了。
他试着动脚。脚也动了。
他撑着床坐起来。这一坐,他立刻停住了。
重量不对。
一个人是知道自己有多重的,不需要称,坐着站着都知道。他四十八公斤级别的那种“知道自己重”,那是一种从小到大没有变过的东西,像鞋码一样。现在这个坐起来的感觉,轻了。而且重心偏下,肩膀那块的压力软绵绵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他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刚醒,血糖低。他做过的项目里有人低血糖过,他见过,他知道这个流程。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这是一只手。这是——这不是他的手。
他认识自己的手。他的右手腕上有一道疤,是二十三岁那年拆纸箱被裁纸刀划的,横着的,一厘米半。他的小指第二节有一点点歪,是小时候被门夹过。他的指甲从来不修,因为他总是想着周末再修,然后周末就睡着了。
他眼前这只手没有疤。小指是直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短,圆,边上还磨过,是那种有人每天顺手拿指甲锉蹭两下的整齐。指节细。手背上有很浅的一层细毛。皮比他的手白两个色号,腕骨那个地方瘦,上面有一小条青色的血管,能看见。
他把这只手翻过来。
掌心很软。他的掌心不是这样的,他搬过东西,拧过螺丝,写过几百万字没人看的文档。
他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
手指先碰到的是耳朵。他摸到了一小撮垂下来的东西。软的,长的。头发。
他有十年没有留过长发了。上一次留长是大学,为了省理发钱。
他把那撮头发捏在手里,捏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很轻地、很慢地把它放下来,放回耳朵旁边,像刚才那样。
他坐在那张太软的床上,一动不动,听自己的心跳。
心跳很快。
这个是正常的,他对自己说。心率一百一左右,紧张状态。没问题。这个他见过。他的某个甲方在演示前就是这个样子。
门外有拖鞋声。
拖鞋从走廊那头过来,橡胶底在木地板上“啪、啪、啪”,节奏很稳,走到门口停了。有人敲门,两下。
“结衣——”
一个女人的声音。三十多岁,或者更大一点。嗓子有点哑,是刚睡醒还没开的那种。
“起来了没有?要迟到了。”
结衣。
他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但他听了这两个字之后,脑子里“嗡”地热了一下——不是想起了什么,是认得。就像你在文件夹里翻东西,翻到一半忽然知道那个文件在哪儿。
他没有说话。
门外那个女人也没有再问,拖鞋又“啪、啪、啪”地走远了,下楼梯。
他有十秒钟时间。这十秒里他把能确认的都确认了:
一、这个身体不是他的。
二、有人认识这个身体,而且她就住在这里,她每天早上会来敲这个门,她用的拖鞋是橡胶底的。
三、他不能一直不说话。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一瞬间差点摔了。因为腿的力气比他以为的小,而且重心不在他习惯的地方。他伸手扶住了床沿,稳了两秒,才把重心找回来。
他不喜欢这个。他讨厌任何东西不精确。
这间屋子的门旁边有一个衣柜,衣柜门上贴着一面镜子。
他站在镜子前面,没有看。他先看的是别的东西。
桌上摊着作业本,一看就是没写完。铅笔盒是粉色的。椅子背上搭着校服——深蓝的,白衬衣,一条格裙。窗台上有一排小瓶子,护手霜、发圈、还有一瓶用完了一半的什么。床头贴着几张纸,上面的字他看不清,但是那种字。
他伸手把作业本翻过来看了一眼。
字是圆圆的,有点软,笔画的收尾都不太肯定。有的字写错了,用修正带涂了。
这个字不好看。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位置对齐——他连这个都做了。
然后他看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女孩。
十五岁上下。头发到肩膀下面一点,黑,不是很直,发尾微微往里卷。眼睛不小,眼型有点下垂,是那种看起来像在道歉的眼型。眉毛修过,但是没怎么修好,左眉比右眉高一点点。
脸瘦。下巴尖。嘴唇的颜色是天生的,没有涂东西。
他认识这张脸。
他当然认识。他每天出门的时候要经过走廊,走廊的窗户往外看是隔壁家的院子,隔壁家的院子再过去是隔壁家的门。他有两年时间,在那条走廊上,看见过这个女孩从家里出来、锁门、走掉。他很清楚她的鞋是黑色的,书包上有两个小挂件。
他一直觉得这个人挺好看的。
他也一直什么都没想过。因为那时候他是二十四岁,他是一个上下班要坐一小时地铁的人,他每天想的是这个月KPI。好看的人和他之间的关系,就是“好看”这两个字,没有别的。
现在这双眼睛在看他。
他看着这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他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都会做的那件事:他把这件事拆成了条目。
一、事故现场我在,我受了伤。
二、这里有疼痛转移,我在这里醒来。
三、我现在在别人的身体里。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心里“写”。而且是用公司里那种写问题追踪表的口吻在写,编号,分行。他甚至习惯性地想给每条加个责任人和一个截止日期。
他差点笑出来。没笑。
第四条他写不下去了。
第四条是:那我原来那个身体呢。
水龙头在楼下,他听见了流水的声音,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在唱歌,唱得跑调。
他把镜子前面那件事处理完——处理的方式是:他把额前那一撮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一次,滑下来,又别了一次。第二次他用了点力,把发丝压到耳背上按住,等它自己贴住。
这个动作他从来没有做过。手是先知道的。
他打开门。
走廊短,三间房。他经过第二间的时候,看见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个人躺在床上,被子堆到胸口,睡姿四仰八叉,一条腿在外面。十一二岁。脚上穿着袜子。
他没停,下楼梯。
楼梯的第七级会响。他不知道这个,踩上去,那一级“咯”了一声。他记住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走过一遍的地方就会把哪块砖会响、哪个门关不严记住。甲方开会时他从来不看资料,他看人,看谁在抖腿,谁在打哈欠。
厨房里有一个女人。
四十上下,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起了球的灰色毛衣,正在煎蛋。锅里的油在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倒是起得快。”
他没有答。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回答这一句话。他站在那里,看这个女人把蛋翻了一面。蛋黄破了。女人“啧”了一声,拿铲子把破的那一下压平。
“你妹妹昨天又把你那件衣服穿走了,我洗了晾在阳台上。”她说,“你吃饭。”
他把这一整套话听完了。然后他做了判断:
这是她妈。
因为这句话的结构是“你妹妹怎样怎样,你怎样怎样”,说话的人在用“你妹妹”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距离,她是在跟一个跟她站在同一边的人说话。他做过多少次这种判断,说不出来。
“嗯。”他说。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不是他的声音。高一点,薄一点,尾音自己会往上飘。他说了一个“嗯”,那个“嗯”是往上走的,听起来像答应,也像有点委屈。
女人把蛋盛出来,放到盘子里。盘子里已经有一块烤过的吐司,还有半根黄瓜,切得歪歪斜斜。
“快点。”她说,“迟到我可不管。”
他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筷子。
他拿起筷子的那一秒钟,出现了一个很小的问题。
他握筷子的方式,和这具身体习惯的方式不一样。
他的手是往一个方向去的——拇指压在食指那一侧,虎口张得比较开,拿的位置偏高,靠上三分之一的地方。那是他从小握筷子握到大的方式,他妈说过他好多次,说你这个样子夹不住东西,他说我夹得住,他一直夹得住。
但手在半路上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
拦它的是一种肌肉的、不经过脑子的东西。手到一半自己往下滑了一点,握到了中间的位置,虎口收了一点。
他停住了。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看自己的手。然后他重新拿了一次。
这一次是“他”的方式。
他夹起那半根黄瓜,送到嘴里。掉的汁水顺着筷子流到手指上。他不管。
男人在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了。四十多点,肚子有一点,穿了衬衣,打了领带,但是领带打得歪。这个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坐过来,拿起报纸——真的是纸的报纸,现在还有人订报纸——一边看一边把吐司往嘴里送。
“今天有个会。”他说。
“嗯。”女人说。
“晚上可能回来晚。”
“嗯。”
一来一回,一共两句半。男人吃得很快,五分钟后站起来,抓起公文包,走的时候在玄关那边喊了一声:“我走了。”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等,门开了又关。
他一边嚼黄瓜一边想:这两口子关系不算差。
这个判断也是随口就有的,理由很淡:那个女人给男人盛汤的时候先把碗往他那边推了大概两厘米,男人接的时候手没有碰到碗底。这些小动作只有在过得很顺的两个人之间才做得出来。
那他是在人家里做客人。这个人家的女儿昨天死了,他住在女儿的壳子里,然后他要吃完这盘煎蛋。
蛋上面有盐,撒得不匀,有一块特别咸。
他把那块也吃了。
“姐。”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他。
就是刚才那个十一二岁的。头发乱的,睡眼还没散,光着脚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这个年纪的小孩都长得差不多,圆脸,鼻子塌一点,眼睛是亮的。
“你昨天没关窗。”她说。
“……”
“下雨了。你床靠窗那一边是湿的。”她说,“我帮你翻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不太会说这种话。他和他自己妹妹——他是独生的,没有妹妹。他有一个表姐,一年见两次。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这个小孩。
“谢了。”他说。
小孩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杯子里的水晃了晃。她看的时间比一般的看长了一点,两秒,也许三秒。
他在那种长度的注视里,第一次感到了今天开始以来的第二种不安。第一种是身体不对,第二种是——这个小孩看人看的地方不太对。
她不是在看他。她在看他的手。
“你的字什么时候变好看的?”她问。
“什么?”
“昨天作业。”她说,“你写在桌上的那张草稿。我看到你写的字了。”
他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昨天还没来。
“那个字,写得比我的还好。”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写的。”
女人在厨房里催了一声:快走。小孩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跑了。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常,就是一个小孩随便回头一眼。
他站在门口,鞋带系了一半。
他在心里给这一条记了号。
外面是三月。
他知道是三月,因为路边有那种还没完全开的花,白的,一小簇一小簇挂在树枝上。空气里的味道是湿的,是那种下了雨又被太阳晒过一半的味道。他住在的地方不是这样的,他住的地方出门就是马路,没有花。
他锁门的时候手是熟的。这个身体的记忆里有一整套流程,钥匙在书包侧袋里,锁的时候要往上抬一点,不然卡住。他没想过为什么自己会,他就是会。
锁完门,他把钥匙塞回侧袋,转身。
院子外面那条路很窄,走五十米有个岔口。他在岔口停了一下,因为他不确定学校在哪个方向。
他正要往左走。
然后他看见了。
岔口右边,隔着两户人家,有一家的门口站着一个男孩。
十五岁。蓝白校服,书包单肩挎着,腰带松,头发是那种被水随便抹过两下就算梳过的头发。他正在把便当盒往书包里塞,塞得不太顺,塞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他把舌头抵在腮帮子上——这个动作很难看,但只有做这种动作的人自己不知道。
那个男孩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大概是判断会不会再下雨。
他认得那张脸。
他非常认得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十五岁的时候的。左边眉毛上面那颗小痣还在,头发翘起来的那一撮还在,站在那里的那个姿势——重心放在右脚,左肩低一点——他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这个姿势了,因为他后来胖了,因为后来他累了,因为他后来再也没有那么站着过。
男孩没有注意他。男孩塞好便当盒,把书包往上一提,走了。
走的方向是左边。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眼睛上,他没有拨开。他看着那个背影走过岔口,拐进那条路,被一棵树挡住,又出来,又走远。
他的眼睛开始发烫。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有一点洗衣液的甜味,就是被子上那种。
这条路上有房子、有花、有一个女人在阳台拍被子、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全都是很正常的早上。
他在这个很正常的三月早上站了很久,久到隔壁那家的门又开了,有一个女人出来收报纸——那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动作很快,收报纸的时候顺手把门口的牛奶箱子扶正了。
他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三秒。
那个人他没见过。前世他二十四岁的时候,他妈已经走了十二年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完到学校那一段路的。他只记得他在路上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圈,没有摸到手机。这具身体的书包侧袋里有一个手机,翻盖的,粉色的。他拿出来,打开,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
打完他看了一眼,又把第一个字删了。
他写的是:目标:让佐藤优太幸福。
删掉的是那个“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
那天晚上他醒着躺在那张太软的床上。
他今天确认了三件事:名字是“天野结衣”,家里有四个人,隔壁住着十五岁的佐藤优太。最后一条他确认的方式很蠢——他放学回来的时候故意走得慢,在岔口等了二十分钟,等到那个男孩从另一头回来,目送他进门,然后回家、上楼、写作业、吃饭、洗澡。
那二十分钟里他站着没动,像在等一个人,又像在看一间房子。
现在他躺着,想起了另外几件很小的事。
他想起这个世界有三月的花,他那个世界也是三月,但他从来不记得有花。他想起下午美咲——就是那个妹妹,他今天知道了她叫美咲——在他写作业的时候趴在他旁边看,看了十分钟,忽然说“姐你现在写字喜欢先写一竖”。他当时说“是吗”,然后把本子挪了挪。他想起妈妈今晚做了味噌汤,里面放了茄子,他把茄子吃了。前世他不吃茄子。他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吃了。
他坐起来。
房间里有光,是街灯从窗帘缝里进来的,一道斜的。他摸到书包,从里面翻出一个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纸是白的,很新,是那种学校门口文具店两块钱一本的本子。
他翻开第一页。笔尖悬着。
他花了几分钟想这个本子应该记什么。他想到了几种记法,一种是当成日志,一种是当成清单——他做过清单。他做过一千张清单。需求清单、风险清单、排期清单、复盘清单。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最后他写下的第一行字是:
目标:让佐藤优太幸福。
跟他下午在手机里写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删。
第二行他想了想,写了:
他喝红茶不加糖,三分钟,不能久。
第三行:
他下雨天会忘记带伞。
第四行: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眼角会先红。
写完他停下来看了一遍。他看着“他笑起来的时候”这几个字。
他今天没有看见他笑。
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笑。
他合上本子,伸手往床底下塞。
床底下是矮柜,最下面那一层有空。他把本子推进去。推的时候手腕不知道怎么回事转了一下——本子没有摆正,斜着进去的,一头朝里一头朝外,贴着柜壁。
他没有伸手去把它摆正。
他就那样躺下去了。
躺下之前他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这是他上班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写不出来的时候转笔,一支黑色的中性笔,能转四五圈。现在他手里这支是粉色的,太轻,转了半圈就掉了,落在被子上,滚到枕头边。
他捡起来,重新转了一次。这次转了整整两圈,落在同一只手里。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当时屏住了呼吸。
他是在确认这个动作还在。
它还在。
他把手机关了。
他把笔放在枕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他比闹钟早二十分钟醒。
醒的原因不是闹钟。是因为膀胱。
他躺着没有动。他躺了大概两分钟,在等自己想清楚一件事:这件事他前世做过多少次?答案是他数不清。他前世二十四岁,早上第一件事永远是上厕所,起来、开门、走三步、站好、办完、洗手。这是一件不需要经过脑子的事,就像呼吸。
他坐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他站住了。
不是他想站住。是手放上去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不太客气的话。那句话只有两个字,是他们公司里开会的时候有人说的粗话。
他站在门口,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走的是走廊另一头。
天野家的卫生间在楼梯口右边,门是那种带插销的木门。
他进去,把门反锁了。
他站在里面。
先处理正事。正事处理完,他没有马上出去。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
洗手台上面有一面镜子,比房间衣柜上那面小,边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洗不掉。他站在镜子前面,双手撑着台面。
他昨天在房间那面镜子里看过这张脸,站了三分钟。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隔了两分钟、隔着一件正事、在离自己五十厘米的地方看这张脸。
镜子里那个女孩也看着他。
他看的是她的脖子。脖子细。再往下,他看了一眼,然后很快把眼睛移开了。
他移开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在工作的时候做过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他前世有一个项目,要核对一批数据,那批数据是别人做的,错漏很多,他一条一条对,对到一半他开始不看了——他开始用笔尖点着屏幕跳着看。他的组长当时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你在害怕。
他当时说没有。他确实没有。
他今天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那面带着裂纹的镜子,心里把那条数据拿出来对了一下。
他今天不是害怕。
他是在回避。
回避和害怕不一样。害怕是你不敢看,回避是你知道你在看的东西是对的,你不想承认它是对的。
他今天早上站在这面镜子前面,心里承认的第一件事是一句很难听的实话:
他从前天开始,就不是“在一个女孩的身体里”了。
他是“变成了一个女孩”。
前一种说法是别人听起来体面一点的说法,后一种说法是每天早上都会发生的事。
他站在那里,把这两句话比了比,然后把水龙头拧开,用冷水洗了脸。
他洗得很用力。洗完他抬起头,镜子里那个女孩的额头上有一小片红。
他拿卫生间的毛巾擦了擦,把毛巾挂回去——挂的地方是毛巾架左边第一格,他没想。
他开门出去了。
厨房里凉子在煎蛋。
她头也没回。
“以前你洗澡从来不锁门。”
他说:“最近。”
凉子“嗯”了一声。她翻了个蛋。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后背。
她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她那个“嗯”是那种带着一个记号的“嗯”。他前世在客户那里听过很多次这种“嗯”:对方不反驳你,也不接受你,他只是把你的话先放进一个抽屉里。
他把这个也记下来了。
他走到餐桌前面坐下。
那一夜他睡得不算好。他做了很多很短的梦,每一个都没有做完就断了。最后一次他梦见一个女孩站在很高的地方,看不清脸,她在哭,哭得很安静,像怕吵到谁。他在梦里想过去,但腿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