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红色的“花苞”在星海深幽之处无声等待，直到小队闯入其中才热烈绽放。
此前，不论是用火控雷达扫描还是热成像视野探知，都难以察觉这片太空雷区的存在。
它们就像细小稀疏的陨石带漂浮在那里，静待无知者踏中那宛若诡雷绊线的生物电场。
当机甲外壳被数枚“花苞”喷出的高温高压气体射流轮番轰炸时，一切为时已晚。
[警告，警告。左上，次要发动机停车；左，主要发动机过热。左肩自动武器站损毁、左翼弹舱火控系统断连。]
“嗡——”
冲击力带来的耳鸣声如同抵在神经上的一根尖锥，叶回天的眼前只剩漆黑一片。
方才，他在最后的时机点燃了侧向矢量喷口，堪堪躲开了致死的高温气体射流。
即便是避开了攻击的最大杀伤范围，射流外围还是轻松烧穿了叶回天的护盾。
数个浅蓝色六边形组成的半球形高分子力场护盾变得满身裂纹，甚至有几块甲片破碎失效。
号称能够轻松挡下航炮抵近射击的“超级防壁”，此时有如一个裂开的空心玻璃球。
“……志愿7组，受击确认。阵亡9人，残存1人，推断遭到母体伏击。
驱逐舰塔台呼叫志愿7组叶回天，我观你左侧动力系统故障，任务中止，你是否能够返航？
……重复，塔台呼叫志愿7组叶回天，任务中止，你是否能够返航？”
通讯频道里的呼叫声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刺耳的嗡鸣模糊了字句，传到叶回天耳中只剩“呜呜”的闷响。
作为从现役民兵、技术测试人员以及退伍军官中挑选出的临时志愿军，“大远征”志愿队的个体实力参差不齐，长的能有十年的空天单兵机甲驾龄，短的则不到两年。
如今，临时编队7组中的九人已经陨灭，只剩下经验最为丰富的叶回天一人。
“咳咳……呃！呼叫塔台，我队遭到敌方攻击，开始确认小队情况……咳咳，呕——”
叶回天强忍着耳鸣的影响出言发讯，随即一阵反胃感袭来，他感觉自己吐在了氧气面罩里，嘴里却是血液的甜腥。
“7组叶回天，你可能已经受到气体超压影响，不要移动！救援小组马上就到，我们会派其它人顶替你的位置！”
但是他什么指令都听不清楚，剧烈的喘息过后数秒，视野开始稍稍恢复——
眼前尽是在饱和式攻击下变作废铁的单兵机甲残骸。
甚是可笑，所谓使用星际巡洋舰甲板的同款合金打造的单兵机甲、在外星文明那突如其来的险恶伏击之下一秒都没撑住。
仿佛被强酸泼洒过的玩具模型，原本光鲜的装甲表面徒留红热的坑洼孔洞；作为内容物的电子元件、人体结构就像被撕了包装皮的膨化食品一样——
烧熔截断的残渣四处散逸，在不知名遥远恒星的微光下反射斑驳的色彩。
远处无数畸形瘦削生物，正晃动着它们溃烂的、带有猩红光斑的复足从远方星海深幽疾驰而来，意图瓜分新鲜的食物。
在它们方才汇集掩映的位置，那带有无数漆黑胶皮伪肢、伪足的巨树般的存在、正缓缓闭合祂树冠上无数的猩红眼眸，调转身躯向着群星深处离去。
祂傲慢、悠哉，仿佛这里再无值得一瞥的东西。看起来，方才布设雷区的就是这家伙了。
“队里的同志们……都没了，混蛋！呼叫塔台，我发现母体‘树神’，马上测距……请求主炮打击！”
“……‘树神’！好……量力而行，保护好自己，外星生物的反应正快速向你接近，测距完成后请尽量回退！救援小组就在路上！”
顾不得为战友感伤，叶回天立刻准备对着远去的上级存在进行测距，然而刺目的红叉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错误，测距仪未连接。]
通过模块状态检索，叶回天确认到机甲本体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左侧的上、中两片飞翼折断，翼根连接的发动机结构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漏出的循环冷却液洒满方才的躲避路径。
机动方面，飞翼坏了倒是无所谓，反正这玩意儿也只有在大气层里有用，最主要是少一个次要发动机比较头疼，左侧主要发动机现在也难以维持长时间的加力推进；
武器方面……带有测距仪、自动激光武器和主动防御系统的自动武器站整个被削没了，左翼的主动导弹弹仓也不见踪影。
“塔台，我的武器站没了！母体正在逃跑，我马上用航炮上的激光灯进行协助制导！请你们尽快根据光照位置测距锁定！”
叶回天试图用手势唤起航炮朝向引导，这才感觉浑身上下就如骨头酥烂一般疼痛，显然是方才受击的影响。
他只能连忙切换成脑电波控制模式，神经元解码器缓缓扎入他的后脑，这么一来耽搁了些许时间。
绿色的光束向前延伸，然而却时常被已经聚集过来的杂兵阻挡。
“不行，你所在位置遮挡物过多，主炮无法锁定目标。放弃任务，暂且后退！”
没有准确的目标方位数据，驱逐舰方面也没法盲目开炮。在远距离情况下，炮口角度差之毫厘，炮弹落点失之千里。
即便听不见塔台的回馈，叶回天也明白这个情况下绝对是引导失败了。望着那个巨大的身影迅速隐匿，只剩下些许轮廓，他气不打一处来。
定了定神，用仍有些发黑的视线看向已经不成人形在太空中纷飞的“队友”们。
自2180年大远征开始，他们就在一直失去，每当目击到外星军团中的母体出现，便伴随有大量人员伤亡，甚至有舰船遭到袭击。
这些家伙总是能带着军队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兵力薄弱的次要位置，每次都能够造成破坏然后自己全身而退。
抬起头，黑压压的一大片外星杂兵已经跨越了大半的距离，它们的三瓣巨口微微翕动，显然是垂涎已久。
全向雷达上出现了后方友军的标识，看起来是有其它小组来帮忙补充阵线了。
叶回天看着星海深处“树神”离开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方才呕血的腥甜气息灌入鼻腔。
没能保护好战友，他已无颜返航，倒不如放手一搏。
用脑电波控制武器模块，装在右飞翼内侧的航炮高低机随着他的思想开始旋转，30mm低后坐力轨道炮上的工作指示灯亮起；
右侧主动弹舱打开，仅剩的一发“穿星-8B”式红外弹的发射筒反射寒光。
专供宇宙中使用的“穿星-8B”导弹由一大两小三个化学能矢量推进器作为主要动力，由电磁线圈发射筒提供惯性初速，在导引头锁定目标之后启动推进器追袭目标。
导弹的弹头除了红外导引头和冷却剂之外全是软钢，弹体内是足量的化学能燃料和一根近一米长的高密度钨棒。
宇宙中的战斗，动能即是一切。远距离攻击手段自从诞生之始，便是为了研究如何更快更准地扔石头。
红外焦平面阵列正常工作，热成像视野中，母体离去留下的热轨淡薄而繁乱，但这对他来说足够了。
“志愿7组叶回天，识别到你启动了火控系统，不要逞强，立即返航！唉……他的听力受损了，快派人去接替！”
正如指挥塔上级所言，叶回天听不清任何指令。
听见耳中的“呜呜”通讯声，满腔怒火的叶回天简单发讯报告：
“增援到了，战线可以维持。塔台，我去最后尝试一下追击。”
“什么？不行，给我拦住他！”
叶回天调整矢量喷口，开启加力燃烧室加大推力，利用还能够使用的三个次要发动机的数次开关调整，勉强调整好了航向，绕开杂兵集群全速追袭。
机甲拖曳着炽烈的轨迹，尾焰在真空中放射状扩散，如同一朵蓝色的鸢尾花。
前来“协助”的友军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后方的大片杂兵集群被牢牢牵制，完全没有余裕注意他的位置。
很快，远处“树神”那蕴含大量热源的庞大躯体在热成像视野中呈现一个白炽的光点。
关闭热成像，远处漆黑的巨树只是向后迂回飞掠，叶回天理所当然地认为祂暂时不会发动下一次打击。
或许它是在轻视他这台渺小的机甲，亦可能是方才的那一击对它来讲有所消耗。
“塔台，我正在追击‘树神’，申请画面、机体数据实时传输！”
“……好吧，保重。”
传输申请很快被通过，他的攻击将提供人类首次对母体直接开火的宝贵数据。
反转发动机抵消惯性，叶回天开启悬停模式，导弹的红外导引头开始液氮预冷，观瞄设备视野中，绿色的同心圆环套上了目标……可就在这时——
[太空电磁告警，十二点方向，高。]
[敌锁定、敌锁定。]
[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虽然听不清告警音效，但是雷达接收告警器上的醒目标识还是令他浑身一激灵。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鼓动，对死亡的恐惧一时间占据了上风，但又很快被肾上腺素产生的兴奋感压制。
巨树的逃势戛然而止，浑身的赤色眼眸毫无预兆地睁开，密密麻麻的伪足、伪肢开始逐渐散发红热的光芒，顷刻间便开始变得耀眼起来。
叶回天知道，他恐怕回不去了。
视野中的同心圆环变作红色，长鸣的提示音试图提醒他，发射已经准备完毕。
[锁定。]
电磁线圈轻轻地将导弹抛射而出，片刻之后，矢量发动机提供巨大的推力。尾焰绽放绚烂的华彩，划过宇宙，攻向那凶暴的巨树。
而视野当中，“树神”向他洒落它的果实，致死的弹幕向他覆盖而来。
“呼叫塔台，我回不去了……祝你们任务顺利。”
“……了解了，我们已经接收到了你的导弹攻击数据，并以此确认了目标的位置……炮弹落点计算完成，轨道充能，三、两、幺，开火！！”
在高温射流将他的生命掠夺之前，足以凿入行星的钢铁长矛飞掠而至，那庞大的丑恶之物自贯通创口之处翻卷溃裂，动能将其从中撕碎。
血肉四散横飞，在太空低温下迅速冷却，仿佛一片异质的璀璨花海。
望着那奇异的景致，叶回天“暂时”闭上双眼。
一瞬之间，先前杀死他战友的花苞集群便将他团团包围。匹夫之勇，终将被武断的行为埋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