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柔回到三楼时,纸袋的底终于破了。两颗番茄先滚出来,其中一颗停在鞋尖,另一颗沿着微微倾斜的地砖,滚到对面门前。她下意识去接,怀里的花枝便往外滑,湿漉漉的包装纸擦过手背,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妈妈,我捡。”
桃桃蹲下去,书包上的小兔子挂件拖在地上。
“别碰那个裂开的。”沈知柔腾不出手,只能弯着腰提醒,“地上脏,先把——”
对面的门开了。
一只手拾起了滚到门口的番茄。
沈知柔先看见那人的袖口。浅灰色,挽到小臂,腕骨旁沾着一点白色的墙灰。再抬眼,是个陌生女人,个子很高,长发松松束着,鼻梁上架了一副细框眼镜。
女人看了看番茄,又看了看她已经裂开的纸袋。
“稍等。”
她转身进屋,很快拿了一个布袋出来。
“装这里吧。”
沈知柔连忙把花往怀里拢:“不用,我家就在——”
“嗯,看到了。”
女人朝她身后的门看了一眼,没有收回袋子,只把袋口撑开。
沈知柔后半句停在嘴边。
桃桃已经抱起那颗完好的番茄,小心放了进去。
“谢谢阿姨。”
“不客气。”
女人蹲下来,替她捡起最后一颗,又拿纸巾裹住裂开的那颗,单独搁在袋角。动作不快,像并不急着回去做别的事。
沈知柔只好把剩下的土豆和一小盒鸡蛋也放进去。
“给你添麻烦了。”
“袋子破了而已。”
对方说得很平常。沈知柔一时不知道还能接什么,低头去找钥匙。钥匙偏偏压在包底,她摸了两次没摸到,胳膊夹着的花又往下掉。
“花给我。”
“这个有水……”
女人已经伸手,托住了包装纸的底。
手里一轻,沈知柔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勒得有些发麻。
她终于找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没开灯,窗外的雨光映进来,餐桌上早晨晾着的半杯水还在原处。她赶紧按亮玄关灯,把挡在门边的一双小雨靴往里挪。
“妈妈,我袜子湿了。”
“先别踩进去,妈妈给你拿——”
“我会拿。”
桃桃扶着鞋柜,费劲地把脚从鞋里拔出来,一只袜子连带着掉了。她光着一只脚,单脚跳着去够拖鞋。
沈知柔刚想弯腰,花束便被轻轻送回她怀里。
“你先忙。”
女人把布袋放在玄关干燥的地方,没有往里走。
“袋子不急着还。”
“那怎么好意思。”沈知柔说,“我收拾一下,等会儿就——”
对面屋里忽然响起手机铃声。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我接个电话。”
沈知柔只得点头。
门将要合上时,桃桃从她身后探出半张脸。
“阿姨,你住这里了吗?”
女人的手停在门把上。
“对,今天刚搬来。”
“以前这里住的是一位爷爷。他有一只很胖的猫。”
“我没有猫。”
桃桃想了想,像觉得这也不影响什么,郑重地说:“我们家也没有。”
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沈知柔却莫名松了口气。
“我叫陆听澜。”她说。
沈知柔抱着花,忙应道:“沈知柔。这是我女儿,桃桃。”
电话还在响。
陆听澜点点头:“回头见。”
锅里的番茄煮开时,雨下得更大了。沈知柔将火调小,回身看了一眼餐桌。桃桃已经换了干衣服,趴在桌边写字,左手按着本子,右手把一笔竖写得歪歪扭扭。
“妈妈,邻居阿姨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听见的听,波澜的澜。”
“波澜是什么?”
沈知柔拿着汤勺,想了片刻。
“就是水面上的波浪。”
桃桃朝窗户看去。玻璃被雨冲得模糊,外面的树影晃个不停。
“那她今天搬家,好多波澜。”
沈知柔忍不住笑了。
“写你的字。”
她把面条下进锅里,顺手将那只布袋仔细折好,放在餐桌另一端。米白色的袋子,角落印着一行小字。上面有一点干燥的木头气味,大概是沾了新家具。她检查过,番茄的汁水没有弄脏里面。
花店今天关门晚。雨从下午一直下到傍晚,没卖完的几枝洋桔梗有些蔫了,店长让她带回来。她剪掉泡坏的叶子,把花插进玻璃瓶。花瓶就放在餐桌中央,桃桃写累了,抬手摸了摸垂下来的花瓣。
“它明天会好吗?”
“喝一晚上水,应该会精神一点。”
“那给它多喝。”
“太多也不行。”
沈知柔端来两碗面,把荷包蛋放进桃桃那一碗。桃桃拿筷子拨了拨,抬起头:“你的呢?”
“妈妈不太想吃鸡蛋。”
女儿盯着她的碗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低头咬住自己的蛋。咬到一半,又用勺子托着剩下的半个往她碗里送。蛋黄掉进汤里,散开一点金色。
“我也不太想吃这么多。”
沈知柔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桃桃已经低头吃面了,腮帮子鼓起来,装得很忙。她没再把那半个蛋夹回去。
饭吃到一半,门外响起东西磕碰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压得很低的“抱歉”,男人说的,像搬东西的人。沈知柔想起对门还没收拾完,侧耳听了听。走廊里有人说鞋柜放不进去,又问工具箱在哪里,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传来。
等桃桃吃完,她拿起布袋,想趁着对面门开着还回去。出门前,她又往厨房看了一眼。锅里还剩了一些番茄汤。她站了片刻,终究先敲了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陆听澜。眼镜摘了,眉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见到她才舒展开。
“袋子。”沈知柔递过去,“谢谢你。”
陆听澜接了,却没立刻关门。
“孩子睡了?”
“还早,在画画。”
“嗯。”
话到这里本该结束。沈知柔看见她屋里靠墙堆着的纸箱,餐桌还没装好,地上摊着几张图纸。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没有饭。
她把手指收进袖口,声音轻了一点。“你吃晚饭了吗?”
陆听澜回头看了眼挂钟。那神情让沈知柔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家煮了面,锅里还有汤。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再下一点,很快的。”
说完,她又觉得这样贸然请人吃东西有些唐突。她们甚至半小时前才知道对方的名字。
陆听澜看着她:“会不会麻烦你?”
“不会,本来就有。”
“那谢谢。”她顿了一下,“我确实还没吃。”
沈知柔松开攥着袖口的手。“你等一会儿。”
陆听澜端着面碗坐在尚未拆封的矮凳上时,才发现碗底藏了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很好,边缘微焦,浸在番茄汤里,面上撒着一点葱花。沈知柔把筷子交给她就走了,说女儿还在家里,碗明天再拿也行。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安装师傅半小时前离开,遗留下来的包装纸堆在墙角。陆听澜今天跑了两个工地,傍晚赶回来盯搬家,原本打算等电脑里的文件传完再叫外卖。
她挑起一筷子面。有点烫。
吃到第三口,手机亮了。项目群里又在催明天的立面修改,她看完,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反扣在纸箱上。
走廊里传来对门小女孩的声音。
“妈妈,这个字怎么念?”
女人的回答很轻,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又说:“你不要帮我画,我自己会。”
“好,你自己画。”
这句听清了。
陆听澜低头,喝了一口汤。
九点刚过,沈知柔家的门被敲响。桃桃已经躺下,房间留着一盏小夜灯。沈知柔正在洗校服领口,擦干手去开门,看见陆听澜端着洗净的碗。
“很好吃。”
“家里随便做的。”
她接过碗,手背的伤口被碗沿碰了一下,微微缩了缩。陆听澜的视线落下来。那道口子很细,是下午修玫瑰枝时划的。沈知柔早忘了,刚才碰过洗衣液,边缘有些发红。
“等一下。”
陆听澜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两片创可贴。
沈知柔怔了怔:“不用,这点小伤——”
“你还要洗东西吧?”
她没接话。浴室的灯亮着,里面放着盛衣服的盆,很容易看见。
陆听澜把创可贴放在碗里。“贴一下。”
语气不重,也没有继续劝。沈知柔却低下头,觉得那两片薄薄的东西在空碗里格外显眼。
“谢谢。”
陆听澜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晚安。”
“晚安。”
沈知柔关上门,站在玄关拆开一片创可贴。右手给右手贴东西总不方便。她试了两次,胶边粘到一起,留下一个不太平整的褶。她用指腹压了压,确认伤口被盖住,才回到浴室。
水盆里的衣服已经泡了很久。她把手伸过去,又停下。明天早一点洗,也来得及。
陆听澜整理完最后一箱书,已经接近十一点。她想起楼下信箱里还有一封物业通知,拿着钥匙出了门。
三楼的声控灯坏了。傍晚有人经过时,她就注意到这件事。此刻走廊尽头只有窗外一点昏暗的光,她正要打开手机照明,对面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沈知柔穿着浅色睡衣,外面披了件开衫。
“你要出去?”
“下楼拿个东西。”
“楼梯转弯那里漏雨,你走靠墙那边。”
“好。”
沈知柔没有关门。暖黄色的玄关灯从她身后铺出来,照亮了门前几级台阶。陆听澜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还看见她扶着门的手。手背上贴着那片有些歪的创可贴。
“你先睡。”陆听澜说。
“没事,我正好倒水。”
等陆听澜拿完信上楼,那道门缝仍然开着。沈知柔手里端着杯水,听见脚步,往外看了一眼。
“拿到了?”
“拿到了。”
陆听澜走到自己门前,没有马上开锁。
“明天我跟物业说一下走廊的灯。”
“我之前报过,他们说等电工来。”
“那我再问问。”
沈知柔点头,轻声提醒她早点休息,终于掩上了门。
走廊重新暗下来。陆听澜借着手机的光找到锁孔,进门后,将物业通知放到桌上。手机里还有几条未读工作消息,她却先打开了备忘录。
在明天的日程最上方,她添了一行:问物业,修三楼的灯。